“辰时三刻到。”她说,“不会误事。”
“好。”老者点头,“咱们这儿,不怕人慢,就怕人懒。你能沉得住气,很好。”
她走出翰林院大门,夜风扑面。街上灯笼次第点亮,映着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走快,也没走慢,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像在丈量什么。
拐过两条街,她进了常去的那家纸坊。掌柜正在关门,见她来,手一顿,拉开门缝让她进去。
“今日入院了?”掌柜问。
“嗯。”
“如何?”
她想了想,说:“和我想的差不多。”
掌柜递来一包新裁的宣纸:“拿着。以后你要写的,不会少。”
她接过,没推辞。
“他们对你怎样?”
“表面客气,心里打量。”她说,“有人想看我浮躁,有人盼我务实,还有人等着我犯错。”
掌柜点头:“正常。新人进院,谁都这样。只要你不慌,不动,不抢话,日子久了,他们自然就当你真是个人物。”
她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微弯:“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转身要走,掌柜忽然叫住她:“对了,今日有人来买纸,打听你。”
她回头:“谁?”
“没留名。三十来岁,穿青衫,背个包袱,说是外地来的学子。问你平日用什么纸,写字快不快,脾气好不好。”
她眉头微动,随即舒展:“那就告诉他——我用的是你这儿最便宜的竹纸,写字慢,脾气更慢。”
掌柜咧嘴一笑:“我说了。”
她推门而出,夜风灌进来一阵,吹得柜台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药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玉简依旧冰凉,没有任何异样。她也没指望它会发热,会闪现画面,会告诉她未来的事。
她不需要。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该站的地方。脚下是砖石,头顶是星月,前方是漫长的廊道,门一扇接着一扇。
她今天抄了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九个字,批注删去三条,说出一句重话。
她今天没有被人拉拢,也没有主动结盟。
她今天没有提任何改革,也没有写一条新政。
但她清楚,自己已经在往前走。
回到居所,她点亮油灯,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正是昨夜写下的三条纲要。她把它铺在桌上,用砚台四角压住,不让风吹起。
然后她坐下,取出一本空白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
【翰林院日常记录·第一日】
一、入职时辰:辰时三刻
二、分配职司:《皇朝会典》补遗誊录
三、接触人员:六人直述,九人旁观
四、关键对话:
1.“可否查阅前朝旧档?”——获准
2.“你以为如今最急的是什么?”——答:“典章为体,民生为用。”
五、观察所得:
1.旧档管理松散,借阅无追踪
2.资深官员重文轻实,谈理不谈事
3.礼部影响力渗透至典籍修撰
六、明日计划:
1.继续誊录,速度保持
2.申请调阅“灾异直奏”相关旧档
3.观察其他编修工作节奏与交流模式
她写完,吹干墨迹,合上册子,藏入床下暗格。
灯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火花。
她起身吹灭油灯,屋内陷入黑暗。窗外,城市灯火零星,如同撒在地上的碎银。远处传来更鼓,三声悠长,宣告一天终结。
她坐在床沿,没有立刻躺下。右手抬起,指尖轻轻抚过眉心那点朱砂痣,像在确认某个标记是否还在。
然后她收回手,平放在膝上。
屋外,一阵风穿过窗缝,吹得桌上那张写有三条纲要的纸角微微翘起。
她没有去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