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搁笔,合上卷宗:“多谢前辈邀约,只是这篇还未抄完,我想趁热完成,免得明日再找开头。”
老者一笑:“勤勉如此,难怪能中探花。”
中年官员也道:“年轻人有这股劲头是好事。不过也别太熬神,咱们这儿不是考场,不争一时快慢。”
她点头称是。
众人离去后,堂内安静下来。阳光斜照进窗,落在她摊开的纸上,字迹被镀上一层淡金。她揉了揉腕子,左手习惯性地抚过药囊,触到玉简边缘那处毛刺。它依旧冰凉,毫无动静。
她起身去灶房打了半瓢热水,泡了碗粗茶。茶叶是自带来的,叶片粗大,味苦回甘。她一边喝茶,一边翻看刚才抄录的内容,发现其中一段提到“灾年蠲免需经户部核验”,便在页边空白处用小字批注:“核验周期过长,恐误救急。宜设临时专使,持节巡行。”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片刻,又拿笔涂去,只留下一道墨痕。
这不是她该提的建议。至少现在不是。
午后,她继续誊录。又有几位官员路过,有的停下寒暄几句,有的远远点头示意。一位戴眼镜的老学士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忽然开口:“沈编修,你昨日那篇策论,老夫读了三遍。”
她抬头:“前辈过奖。”
“不是过奖。”老学士走进来,扶了扶眼镜,“你说‘养廉银非恩赐,乃制度之基’,这话大胆,却也实在。咱们这儿写文章的,多数只会引经据典,讲些仁义道德,少有人敢碰钱粮实务。”
她放下笔:“实话难听,但有用的话,总得有人说。”
老学士笑了:“好一个‘有用的话’。那你以为,如今最急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不突兀。她放下茶碗,吹了吹浮沫,缓缓道:“典章为体,民生为用。今日修书,亦当思其能否利国便民。”
老学士盯着她看了几息,忽而拊掌:“妙!妙啊!若人人都这么想,何愁朝政不兴?”
他转身就走,边走边摇头感叹:“可惜啊,大多数人修书只为升迁,不是为了让人读得懂、用得上。”
这话声音不小,堂内几人都听见了。有人低头装作没听见,有人悄悄抬眼看她,目光复杂。
傍晚时分,西跨院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有位老编修在库房找一份旧奏折,翻箱倒柜半天没找到,气得拍桌子骂人。管库的小吏急忙赶来,翻出登记簿一查,才发现那份奏折去年已被借走,至今未还。
“谁借的?”老编修怒问。
小吏支吾:“是……是裴大人那边签的字。”
众人默然。裴大人虽未点名,但谁都知道指的是礼部尚书。此人地位尊崇,又是文坛领袖,借个档案向来不打招呼,借了也不还,已是常事。
陈宛之坐在自己桌前,听着外面动静,没说话。她把最后一段誊录完毕,吹干墨迹,将整份卷宗叠好,送到白须老者案头。
老者正在灯下看公文,见她送来,点头道:“今日辛苦了。第一天就能抄完一卷,效率很高。”
“该做的,不敢称辛劳。”她说,“只是有个疑问——前朝曾有‘灾异直奏’之制,允许地方官遇重大灾情可越级上报,直达御前。为何后来废止了?”
老者抬眼:“你查到了这个?”
“偶然看到,不解其故。”
老者沉吟片刻:“据说是因为有人滥用,一年里各地雪片般飞来‘灾奏’,真假难辨,扰了圣听。后来便收归礼部统管,层层审核。”
“那若真有急难,岂不耽误?”
“所以才要有监察。”老者笑了笑,“不过这事太远,你也别钻得太深。先把眼前这几卷补遗做完再说。”
她应下,退回座位。
天色渐暗,堂内陆续亮起油灯。其他官员大多已回家,只剩三四人还在赶工。她收拾笔墨,将明日要用的纸张压在镇纸下,药囊系紧,挂在腰间。
出门时,白须老者还在办公。见她离开,抬头问道:“明日还来得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