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这点道理，偏偏许多身居高位之人看不透。”

皇帝这番通透公允的评判，很快便经由内侍之口，悄然传入内阁值房。

内阁值房之内，青烟袅袅，茶香清雅。首辅徐溥端坐案前，缓缓放下手中温热的茶盏，抬眸看向对面端坐的次辅刘健与丘濬，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二位想必也听闻了军器局的动静。许哲近日在军器局日夜赶工，与匠为伍、躬身劳作，京中议论纷纷，褒贬不一，已然闹得满城风雨。”

次辅刘健闻言，放下手中批阅完毕的文书，神色沉稳肃穆，缓缓开口评判：

“此子行事，素来跳出常规，与朝堂一众官员截然不同。不尚空谈、不慕虚名，甘愿扎根实务、亲力亲为，不辞辛劳，这般务实肯干的品性，在如今的朝堂之中，确实难能可贵。”

话锋一转，他又微微蹙眉，语气多了几分审慎：“只是他这般行事，太过破格张扬，全然不顾官场规矩，日日混迹匠人群体，惹得朝堂闲话不断，太过招眼，未必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过锋芒毕露，极易招致旁人忌惮非议。”

一旁的丘濬放下书卷，缓缓附和：“刘公所言有理。许哲实干有功，利国利民，这点毋庸置疑。但官场立足，不仅要做事，更要懂分寸、知进退。他如今事事亲为、太过亮眼，反倒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招来非议掣肘。”

徐溥闻言默然颔首，目光望向窗外，神色深沉，缓缓道：“且观后续。若他真能铸成新式重炮，强军固边，造福社稷，那些许闲话非议，终究不值一提。可若是空耗人力物力、哗众取宠，最终一事无成，这般张扬行事，便是他最大的祸患。”

三人各有思虑，值房之内一时静默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聚焦于那座灯火不息的军器局，聚焦于那一门尚在锻造之中、即将撼动大明边关格局的新式火炮。

丘濬捋着胡须，语气带着几分考究：“老夫看，他不是张扬，是急着成事。军器局积弊多年，他若是按部就班，一年也未必有眉目。这般日夜赶工，想必是心中已有定计，急于造出东西。”

徐溥点了点头：“只是朝中非议不少。不少御史言官上疏，说他靡费钱粮，私聚匠人，有乖官体，还有人暗指他借造器之名，行私结党羽之实。”

刘健眉头一皱：“无稽之谈！许哲若是要结党，何必去找匠人？结交京官、攀附勋贵，岂不比这更直接？分明是一心做事，反倒被人猜忌。”

丘濬笑道：“宾之此言有理。百工之人，能成什么党羽？不过是些官员看不惯他放下身段，又眼红他得了陛下简任，便借机攻讦罢了。”

徐溥轻叹一声：“话虽如此，终究要他拿出实绩才好。若是折腾许久，只造出些寻常刀枪剑戟，那陛下面上，也不好交代。”

正说着，内侍传旨，说皇帝召内阁三人入御书房议事。

四人见礼已毕，弘治开门见山。

“徐卿、刘卿、丘卿，许哲在军器局的情形，你们想必都清楚。朕今日叫你们来，就是想听听，你们对此人，此事，是何看法。”

徐溥出班奏道：“陛下，许哲此人，行事勤勉，肯放下身段，深入百工，实属难得。只是近日动作过大，耗费不少，朝野颇有议论。臣以为，可容他继续行事，但需稍加节制，按时奏报进度。”

刘健紧跟着开口：“陛下，臣以为徐公所言稳妥。许哲一心造器，并无不轨之心，与匠人共处，正是为了熟悉工艺、把控细节。如今鞑靼在边，火器至关重要，若真能改良军器，些许议论，不必放在心上。”

丘濬则抚须笑道：“陛下，臣倒觉得，许哲这是做对了。不与匠人同吃同住，便不知火候、不知尺寸、不知利弊。古来能工巧匠，皆是如此。臣反倒看好他，说不定真能给朝廷造出些意想不到的利器。”

弘治听完，微微颔首，看向萧敬：“萧敬，你再派人去军器局盯着，不必干涉，只看他究竟在造什么，进度如何，每日据实回奏。”

萧敬：“奴才遵旨。”

弘治又看向内阁三人：“朕给许哲时间，也给朕自己一个指望。若他真能强军固边，别说与匠人同住，便是给他加官进爵，朕也舍得。若是虚耗国库、一事无成，那朕也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