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炮模确实粗糙——炮身歪歪扭扭,泥胎还未全干,表面坑坑洼洼,炮口凿得也不圆,任谁看了,都只当是军器局往日粗制滥造的货色。
刘磨子也连忙小跑过来,指着火药库方向,一脸老实巴交:
“是啊大人!小人是管火药的,库房里堆的全是常规军用黑火药,硫磺、硝石、木炭,都是兵部拨下来的旧料!小人天天就在前院配药,诸位大人都看得见,半点儿不敢弄鬼!”
王大人目光扫过那粗糙的炮模,又看了看堆在一旁如小山般的废甲烂铁、断刀破枪,眉头微微松开几分,眼中疑色却未全消:
“哼,面上看似寻常,内里未必无鬼。李御史,你带两人,去火药库细细查验!陈御史,你查账册!本院就在这儿,看着这些工匠!”
“遵命!”
李大人带着两个随从,跟着刘磨子往火药库去了。陈御史则从亲卫手中接过厚厚一摞账册,就在院中石桌上摊开,逐页翻看起来。
刘磨子领着李大人走到火药库前,手有些抖,但还是一把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铜锁。推开厚重的木门,里头整齐摆放着二十余口木箱,箱盖上全都贴着军器局的旧封条,朱印鲜红。
“大人请。”刘磨子躬身让开。
李大人迈步进去,随从立刻跟上。库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晨光。李大人示意随从打开木箱,一口接一口地查验。
只见箱内全是黑褐色的散装火药,颗粒粗糙,气味刺鼻。随从伸手抄起一把,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前闻了闻,回头对李大人摇头:
“大人,都是寻常黑火药,成色还偏次,应是陈年旧料。”
李大人不死心,又亲自查看了几口箱子,甚至让人将箱子抬开,查看墙根地面。可库房内打扫得干干净净,除了这些贴着封条的木箱,再无他物。
“可有暗格?”李大人忽然转头,盯着刘磨子。
刘磨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憨笑,搓着手道:“大人说笑了。这库房去年才修缮过,地面墙壁都是新夯的实土,哪来的暗格?再说了,军器局规制,火药库严禁私设夹层暗格,怕的就是走水爆炸,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啊!”
李大人眯着眼,又仔细打量了一圈库房,这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出。
院中,陈御史还在翻看账册。一页一页,一笔一笔,从铁料、炭火、硝石硫磺的采买,到工匠的工食银,再到熔炼废铁重铸刀枪的开销……条目清晰,银钱数目严丝合缝,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画押,加盖军器局印信。
他翻了近半个时辰,额角竟渗出细汗——这账册做得太周全了,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大人站在院中,看着工匠们或蹲或站,一个个低眉顺眼,院中那尊粗糙炮模、那堆废铁、那盖着篷布的高炉、那袅袅青烟……一切看似杂乱,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正常”。
就是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起疑。
这时李大人从火药库方向回来,走到王大人身边,压低声音:“大人,火药库查过了,都是寻常黑火药,无异常。”
陈御史也合上账册,擦了把汗,低声道:“账册也查了,条目清晰,银钱相符,挑不出错。”
王大人面色阴沉,盯着许哲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许哲,你倒是好手段。账做得干净,场面摆得也像样。但本院奉劝你一句——军器重地,关系国朝安危,不可私行妄为,更不可结交内侍、窥探禁中!若是被本院查出半点不轨,必定严惩不贷!”
许哲神色不变,只淡淡一笑:“王大人放心。许某所作所为,皆是为大明强军,为国铸器。每一分银钱,都用在刀刃上;每一件器物,都为守土安民。光明磊落,无愧于心。”
“好一个光明磊落!”王大人冷哼一声,又在院中踱了几步,目光如刀,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孙铁山低着头,专心和泥;郑石匠蹲在废铁堆旁,拿着一柄破刀敲敲打打;赵老根蹲在炉边,慢条斯理地添柴;刘磨子垂手立在火药库门口,一副老实模样。
张承先则躬身站在许哲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
王大人看了半晌,终究没找到破绽。他拂了拂袖,冷哼一声:
“今日便到此。但本院把话放在这儿——军器局,本院会盯着。若有不轨,定不轻饶!走!”
说罢,一甩袍袖,转身大步而去。李大人、陈御史等人连忙跟上,一行人如来时一般,匆匆出了院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口。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足足过了十余息,郑石匠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胸口,大口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