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石匠闻言,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这么说,小人就彻底放心了。左右不过是应付一趟巡查,等他们走了,咱们该砌高炉砌高炉,该铸新炮铸新炮,两不耽误!”
刘磨子也咧嘴笑了,压低声音道:“就是!等咱们的大炮铸成,拉到西山那么一轰——天崩地裂的动静!到时候别说都察院,就是内阁大学士来了,也得客客气气问咱们一声:‘这炮,是怎么铸的?’”
张承先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夜色正渐渐褪去。他转向许哲,低声道:
“大人,天快亮了。您去厢房歇会儿吧,这里有小人盯着,一有动静立刻禀报。”
许哲却摇了摇头,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匠人们正在忙碌:孙铁山带着两个徒弟和泥打模,郑石匠指挥人盖篷布、堆废料,刘磨子在库房进进出出搬运火药,赵老根则蹲在炉边,小心翼翼地点火。
“我不困。”许哲轻声说,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你们忙你们的,我就在这院子里走走,看看。”
赵老根见状,也不再劝,转身对众人扬声道:“都别愣着了!手脚再麻利些!天亮之前,务必把各处都布置妥当!早点弄完,咱们也能早点松口气!”
“好嘞!”
众人齐声应下,院子里顿时又忙碌起来。敲打声、搬运声、压低嗓音的交待声混成一片,在渐亮的天色中,透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节奏。
许哲缓步在院子里走着,目光从篷布遮盖的高炉,移到正在成形的老式炮模,又移到库房方向。他的神色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最寻常的军器局日常。
但张承先跟在身后,却看见自家大人背在身后的手,正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大人,”张承先压低声音,“您说……魏公公那边,会真心帮咱们么?”
许哲脚步未停,只是淡淡道:“真心假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和咱们坐在一条船上。船翻了,谁也跑不了。”
“可若是他脚踩两条船……”
“那就让他踩。”许哲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张承先,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只要他还在这条船上,就得使劲划桨。至于下了船之后如何……那是之后的事。”
张承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匠人快步跑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大人!张大人!前院……前院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顺天府查夜的,要进来瞧瞧!”
张承先脸色一凛,看向许哲。
许哲却神色不变,只轻轻摆了摆手:“去应付。按刚才说的,客客气气,但半步不让。”
“是!”
张承先一抱拳,转身大步向前院走去。
许哲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前院传来的对话声——
“几位差爷,这么晚了,有何贵干啊?”
“顺天府查夜!你们这儿深更半夜灯火通明,在干什么?”
“回差爷的话,军器局近日接收了一批废旧兵器,正在连夜熔炼重铸。工匠们赶工,所以灯火未熄。”
“熔炼重铸?开炉了么?带我们去看看!”
“这……军器局重地,按规制,非相关人员不得入内。差爷若有公文,还请出示……”
“少废话!顺天府查夜,就是规制!让开!”
许哲听着,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整了整衣冠,抬步,缓缓向前院走去。
晨光熹微,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白。院中的老炮模湿漉漉地立在晨曦中,篷布下的高炉沉默如巨兽。
戏,才刚刚开场。
而他们每个人,都是这场戏里,不可或缺的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