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根也跟着叹了一声，看向许哲，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大人，您说这都察院的人，大概几时会来？早来早了，晚来晚了，老这么悬着心，干活都不踏实，生怕一锤子下去，人就到了门口。”

许哲沉吟片刻，缓缓道：“快则明日，慢则后日。魏忠既然递了消息，必然是已经听到风声，按都察院的做派，不会拖太久。”

张承先眉头一拧，沉声道：“若是明日一早就来，咱们这点时间，怕是来不及把老式炮模做得周全啊。那些泥胎，就算连夜赶工，也得晾上一晾，否则一碰就塌。”

孙铁山立刻拍着胸脯道：“张大人放心！小人叫上两个徒弟，连夜刨木、和泥、打模子，卯足了劲赶工！再在模子外头糊层旧泥，撒点灰，做旧得像用了十年的样子，糊弄那些言官，足够了！”

郑石匠也凑过来，粗声粗气地说：“小人也帮着搭把手！弄点旧铁器、废甲片，还有那些断刀破箭，在院子角落堆成小山，一看就是回炉重造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只当咱们是在处理废旧军器，谁也看不出破绽！”

许哲点了点头，叮嘱道：“好。你们手脚麻利些，但也别慌慌张张，反倒引人起疑。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做得自然，就像平日赶工一样。”

刘磨子在一旁搓着手，忽然又想起一事，小声问道：“大人，那……万一他们要开箱查验火药怎么办？小人那颗粒火药，和官制火药的成色、模样都不一样，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

许哲看向他，不慌不忙道：“你把颗粒火药全都挪到暗格夹层，明面上只摆旧制散装火药，贴上军器局寻常火药房的封条。他们就算开箱，也只能看见最上面一层寻常货色，查不出异样。”

刘磨子眼睛一亮，猛地一拍脑门：“哎呀！小人怎么把暗格给忘了！库房墙角那块石板底下，有个现成的夹层，去年修缮时留下的，正好用上！小人这就去收拾，保证干干净净，一粒多余的都不露！”

张承先想了想，又道：“大人，属下觉得，不如再安排两个人，在前院门口装作打磨兵器、锻造刀枪。把炉火烧旺些，铁砧敲得叮当响，弄得烟火气重一些，看起来就像日常办差，热火朝天的样子。”

许哲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此法甚好。再把一些寻常枪矛、刀盾、箭镞摆在显眼处，越杂乱、越寻常，越不容易被怀疑。记住，要让他们觉得，咱们这儿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军器作坊，干的都是最寻常的活计。”

赵老根捋着花白胡子，忽然笑了起来，皱纹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深刻：

“要说糊弄官老爷，咱们这些老匠人最在行了。当年军器局大使来巡查，咱们也是这般，把精细活藏起来，摆些粗活应付。那些文官，哪里懂咱们锻造的门道？随便糊弄两句，也就打发过去了。”

孙铁山也嘿嘿一笑，一边和泥一边说：“可不是嘛！那些大人，只会之乎者也，哪知道炮模要阴干几日、铁水要烧到什么火候？咱们说是在修旧炉，他们也就信是在修旧炉；咱们说是在打刀枪，他们也就信是在打刀枪。一糊弄一个准！”

话音刚落，张承先脸色却一正，沉声道：“话虽如此，也不可大意。都察院巡查，有时也会带懂行的武职官员随行。万一里头有在兵部、五军都督府待过的，见过真家伙，那就不太好糊弄了。”

许哲却神色不变，淡淡道：“真有懂行的，也只当是寻常改良。我问你们，本朝军器局，有没有过改良铁炮的先例？”

赵老根想了想，道：“有是有。成化年间改过一回，嘉靖初年也改过一回，只是都不成气候，改来改去，也还是老样子，射程、精度都没什么大长进。”

许哲点了点头：“那就对了。他们就算看出是改良炮，也只会以为是寻常小改小闹，绝不会想到***、新式高炉、颗粒火药这一层。咱们要藏的，不是‘改良’，是‘革故鼎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