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石匠刚指挥人盖好高炉一角,听见这话,粗声笑道:“这说法好!咱们就说是改良旧炮,谁还能说不是?反正高炉盖着,新模具藏着,他们看不出深浅,也就抓不到把柄!”
刘磨子抱着一摞油纸包从火药库方向小跑过来,听见众人议论,也松了口气:“这么一说,小人心里就踏实多了。刚才真是吓得腿软,还以为一被查,就要掉脑袋呢……”
许哲瞥他一眼,语气微沉:“掉不掉脑袋,不全在别人查不查,更在你们自己嘴严不严、手脚干不干净。不该说的一句不说,不该拿的一样不拿,按规矩办事,就出不了大事。”
刘磨子连连点头,抱紧了怀里那摞火药:“小人记住了!从此刻起,小人就是个哑巴,只听不说!”
张承先皱着眉头,又思忖半晌,忽然道:“大人,要不要……属下提前去跟魏忠打个招呼?让他在宫里再使使劲,周旋周旋?毕竟他是司礼监的人,路子广,万一能压一压都察院那边……”
“不必。”许哲摇头,“这个时候去找他,反倒显得咱们心虚。他若真心帮咱们,自然会出力;他若有二心,你去找他,就是送把柄。咱们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赵老根叹道:“大人思虑得周全。这京城里的水啊,深着呢,走一步看三步,都不为过。”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神色一紧,齐刷刷望向门口。只见一个年轻匠人气喘吁吁跑进来,脸都白了:
“大人!不好了!街口……街口来了一队人,打着灯笼,朝咱们这儿来了!看着像是官差!”
院子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孙铁山、郑石匠、刘磨子、赵老根,还有那些正忙碌的匠人学徒——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齐刷刷看向许哲。
张承先“唰”地按住了腰刀,喉结滚动:“大人,他们……他们真来了!这么快!”
许哲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他整了整官袍的袖口,从容道:
“该藏的,都藏好了?”
孙铁山忙道:“新模具都挪后院暗室了,老炮模刚做完,还湿着呢,摆在院中!”
郑石匠:“高炉盖了大半,再有一炷香就能全盖好!”
刘磨子:“火药库锁好了,桌上摆的都是普通料!”
许哲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都记住了——咱们今夜,是在修缮旧炉,熔炼废铁,重铸常规兵器。军器局经费不足,咱们精打细算,废物利用,为朝廷节省开支。明白吗?”
众人齐声:“明白!”
许哲又看向张承先:“你去前院迎着,客气些。他们若问我在哪,就说我在后堂核对账目,一会儿便来。”
张承先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属下遵命!”
他转身大步向前院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月门后。
许哲这才对众匠人挥了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自然些。孙师傅,带你的人继续弄那个老炮模。郑师傅,篷布抓紧盖。刘磨子,去把你那些硫磺硝石摆摆好。赵老根,你带两个学徒,去拉风箱,把炉火生起来——不用旺,有点烟有点热乎气就行。”
匠人们如梦初醒,纷纷回到各自岗位。院子里重新响起忙碌的声音,只是这一次,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动作刻意放得从容,却难免透着一丝僵硬。
许哲站在院中,抬头望了望天色。
月已西斜,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秋风卷过院墙,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来了前院隐约的交谈声——
“……本官都察院巡城御史,奉命稽查各衙门宵禁值守!军器局深夜灯火通明,所为何事?”
是张承先赔笑的声音:“御史大人明鉴,军器局近日接收了一批边军送回的破损兵器,正在连夜熔炼重铸,以补库存不足。工匠们赶工,故而灯火未熄……”
“熔炼重铸?”那声音带着怀疑,“为何专挑深夜?带本官进去看看!”
“大人,这……军器局重地,涉及火器秘法,按规制,非相关官吏工匠不得入内……”
“规制?本官奉都察院之命巡查,便是规制!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