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谨记大人教诲!万死不辞!”
话音刚落,赵老根便往前凑了半步,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匠人特有的执着与好奇。他搓了搓手,满脸郑重地开口:
“大人,既然说到点火,那高炉点火试炼,火候该如何把控?小人往年炼铁,都是凭经验看火色,那是祖传的手艺。您这新式高炉,高大巍峨,跟以往的小炉子大不相同,可是有什么新说法?小人怕到时候手忙脚乱,坏了大人的大事。”
许哲微微点头,对于赵老根这种钻研的态度很是欣赏。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根炭笔,在纸上简单勾勒了几笔,解释道:“自然有。旧法炼铁,炉矮风弱,铁水难化。新式高炉讲求风足、火匀、料稳。风口要保持通畅,风量不能忽大忽小。风箱的推拉节奏,要比以往快上一倍,且要连绵不绝。”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至于火候,火色呈白亮刺眼之时,便是铁水纯净之时,那是‘钢’的成色。若是偏红偏黄,便是火候不足,那是‘熟铁’,软得很,绝不能用来铸炮。只有等到那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炉内如沸水般翻腾,方可开炉。”
孙铁山听得连连咂舌,眼中满是惊叹:“原来还有这般讲究!小人以往铸炮,只知道铁水化了就行,流出来能成型就成,听大人这么一说,才知这里头门道深着呢。这哪里是炼铁,简直是在炼丹啊!”
郑石匠也跟着搭话,他是个细心人,总担心结构上的问题:“大人,那炉体阴干这三日,小人要不要再用黄泥把缝隙都抹一遍?免得炉身漏风泄气,影响火候。还有那炉基,小人看着土质有些松软,要不要再夯实几遍?”
许哲笑道:“正该如此。不但要抹泥,还要在外围打上几道铁箍,把炉身牢牢捆住。这就好比人穿衣,天冷了要加衣,炉子热胀冷缩,没有铁箍捆着,到时候炸裂开来,那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至于炉基,必须夯实,哪怕是用石夯砸上一千遍也不为过。炉子重达万斤,若是地基下沉,炉体倾斜,那一切都完了。”
“小人记下了!回去就让那帮小子把石夯抡圆了砸!”郑石匠连忙应道,眼中闪烁着对工程的敬畏。
张承先这时眉头一皱,作为武人,他的思维总是偏向于防御和后勤。他又想起一桩事:“大人,咱们这几日调集的木炭、铁矿,都是从京郊几家商号悄悄买的。量虽然不大,但架不住日积月累。要不要再换几家商号?或者把路线绕一绕?免得被人顺藤摸瓜,查到咱们头上,说咱们私吞军资。”
许哲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思考着其中的利弊。片刻后,他抬起头道:“你想得很周全。后续用料,分作五六个商号分头采买,每次数量都不多,看起来就像军器局日常补给,谁也挑不出毛病。另外,让车队走不同的城门,混在运送蔬菜粮食的车队里,鱼目混珠,神不知鬼不觉。”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张承先拱手道,心中对大人的缜密心思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磨子在一旁搓着手,忍不住插话,他是搞火药的,心思全在威力上:“大人,那***的弹壳,要铸多大才合适?太大了装填费劲,火炮身管受不了;太小了威力又不够,炸不死人。小人心里没个准数,想请大人示下。”
许哲抬手比划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后世炮弹的影像,沉声道:“先铸碗口大小,重量在三斤上下。这般大小,装填省力,射程也能跟上。关键是炸开之后,破片要足够多,足够锋利。我们要的不是砸死人,是炸死人,是那些飞溅的铁片,像暴雨梨花针一样,收割鞑子的性命。”
刘磨子眼睛一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震天动地的场景:“三斤重……小人懂了!那小人回去就先配好炸药用的火药,比平时的颗粒药更烈一些,掺入更多的硫磺和木炭,保证炸开够劲!到时候,管叫鞑子连全尸都留不下!”
许哲看着这群虽然身份卑微,却怀揣着报国热忱的匠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门炮,成了。
“好了,夜深了,诸位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大干一场。”许哲挥了挥手。
众人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许哲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
“大明的天,要亮了。”他低声自语,目光穿过黑暗,仿佛看到了那高炉喷薄而出的烈火,照亮了整个时代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