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散衙比往日早了许多,许哲卸下朝服,本欲即刻驱车前往钞法司,亲自查看新钞的雕版样板、防伪暗记与印制成色,确保每一处细节都无疏漏,不耽误后续推行。
可刚踏出户部衙门口,便被身边贴身下人快步拦下,躬身禀报道:“大人,内阁刘阁老府中遣人送来请帖,说是阁老有要事相商,特邀大人过府一叙,重点商议九边互市的钱粮调配与新钞流通细则,还请大人移步。”
许哲闻言,心中毫无疑虑——刘健身为次辅,向来全力支持新政,此番相邀,定然是为了边市筹备的关键事宜,事关重大,不容耽搁。
他当即点头应允,吩咐下人速速备车、取来得体礼品,自己则回后衙换上常服,整理妥当后,便乘车匆匆前往刘府赴约。
刘健早已在府中花厅备好清茶,静候许哲到来。听闻下人通报许哲已至,他当即亲自起身相迎,脸上笑意和煦,神色亲和,全无朝堂上的肃穆威严,多了几分家主的温和气度:“许侍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坐请坐。今日请你过来,并非为了什么棘手难事,主要是近来边市筹备日渐紧迫,新钞推行也到了关键节点,老夫想当面细细问问你,边市新钞试行的具体安排、钱粮调度的细节,还有可能遇到的阻碍,内阁也好提前统筹协调,为你铺路,免得出纰漏。”
许哲连忙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谦卑,语气沉稳:“阁老相召,下官岂敢怠慢,本应即刻前来听候差遣,反倒劳烦阁老亲自等候,下官心中不安。边市筹备与新钞推行的各项事宜,下官早已整理好详细条陈,正打算近日入宫面圣后,便登门向阁老请教,今日正好得阁老相邀,省去许多周折。”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端上温热的雨前龙井,躬身退下,花厅内只剩二人,气氛愈发从容。
刘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率先开口,直击要害,询问边市筹备的核心进展:“许侍郎,先前你举荐的张承先、钱默二人,前往宣府、大同坐镇监督边市新钞试行,如今可已动身?二人到任之后,可有具体的行事章程?”
许哲端坐身子,从容应答,条理清晰:“回阁老,二人已于前日一早启程,携带下官拟定的边市新规与陛下的密令,快马赶往边镇。下官临行前反复叮嘱二人,到镇之后,切勿急于推行新钞,首要之事便是严申军纪与互市规矩,联合边镇守将,张贴告示,明确定律——凡在互市之中私用白银交易、私下勾结北元商贩者,无论官职高低、身份贵贱,一律拿下查办,从严处置,先立规矩、树威信,再逐步推行新钞,确保边市秩序井然。”
刘健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随即又微微蹙眉,出言提醒,暗藏关切:“这般处置,稳妥周全,先立威后行事,方能镇住局面。只是你也知晓,九边将领之中,多有勋贵子弟、世家后人,他们向来依仗家族权势,肆意妄为,互市之中私用白银、中饱私囊乃是常事,你这般严令禁止,断了他们的财路,难免会有人心怀不满,联名上疏弹劾你,甚至暗中作梗,你务必多加小心,早做防备。”
许哲闻言,淡淡一笑,神色从容不迫,胸有成竹:“阁老放心,下官早有防备。一来,陛下赐下官密旨,允许下官在边市事务上便宜行事,可先斩后奏,那些勋贵子弟即便有心作乱,也需忌惮陛下威严;二来,京中诸多勋贵世家,如今都已绑定新政红利,新钞流通、边市规范,他们才能借着商号、作坊获利,若是有人破坏规矩,便是断了所有人的财路,不必下官动手,那些勋贵自会出面约束自家子弟,收拾作乱之人。”
刘健听得抚掌大笑,语气中满是由衷赏识:“好!好一个借力打力,以勋贵制勋贵,既省去了你不少麻烦,又能稳固局面,一举两得。你这般年纪,便能有如此城府、这般手段,心思缜密,考虑周全,实在难得,不愧是陛下倚重的能臣。”
两人随后便围绕新政诸事展开详谈,从商税征收的具体额度、各地作坊的巡检安排,谈到流民安置的后续规划、新钞防伪的隐秘措施,再到国库存银的储备与调度、边市钱粮的转运与管控,方方面面,无一不涉及。许哲对答如流,条理分明,每一个问题都能给出详尽可行的对策,每一处隐患都能提前预判,刘健越听越是满意,心中暗自慨叹:果然不愧是女儿看中的人,这般才干与心性,绝非寻常官员可比,将来必成大明栋梁,女儿托付于他,定然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