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些已经尝过走私暴利的士绅文官们,又怎么会舍得将这份暴利重新让回给朝廷呢?
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船队,有了自己的航线,有了自己遍布东南亚的商业网络。
他们不需要朝廷的船队来替他们做生意,他们只需要朝廷继续关闭那些官方渠道,让海上的贸易继续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
所以宣宗皇帝的重启下西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宣宗皇帝的正统七年,王景弘最后一次出航之后,下西洋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而宣宗皇帝本人,在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就突然驾崩了。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又叩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重一些,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英年早逝,突然暴毙,不到四十岁。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让朱厚照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他没有证据,但他前世在天上飘荡的那数百年里,见过太多次类似的“英年早逝”了。
那些挡了士绅文官财路的皇帝,往往都会“英年早逝”。
他们的死因在史书上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病笃”、“不豫”、“暴崩”,然后就翻篇了,没有人再追问。
宪宗皇帝也是“英年早逝”,死在刘文泰手里。
弘治皇帝也是“英年早逝”,也死在刘文泰手里。
宣宗皇帝呢?
他挡了士绅文官的财路,他想要重启下西洋,然后他就“英年早逝”了。
朱厚照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寒意的表情。
他想起了英宗皇帝。
英宗皇帝在正统年间也曾想过要重启下西洋,他甚至已经下旨重新建造海船了。
但圣旨刚下不久,浙江矿工叶宗留就率众起义了,福建佃农邓茂七也率众起义了。
两场起义几乎是同时爆发,一南一北,遥相呼应,席卷浙江、福建、江西、广东数省,涉及数万矿工和农民。
朝廷派兵去剿,他们就利用福建的山地地形和朝廷的兵周旋。
朝廷的兵来了,他们跑了;朝廷的兵走了,他们又回来了。
打了两年多,朝廷的兵疲了,朝廷的将累了,朝廷的银子花光了,起义军的队伍却越来越大。
最后朝廷被迫调动中央大军镇压,耗费了无数银子和兵力,历时近五年,才将这两场起义镇压下去。
然后,下西洋的事就被搁置了。
再然后,就是土木堡之变。
英宗皇帝被俘,朝廷元气大伤,下西洋的事就再也没有人提了。
想到这里,朱厚照又想起了郭琰墓碑的事,那块碑是后世考古发现的,碑文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英宗皇帝下令建造一百二十条海船的事。
但是这么大的一件事,在后续的《明史》里面却没有任何记录。
一百二十条海船,那是什么规模?
那是足以组成一支远洋舰队的大型船只,不是几十条小船。
造一百二十条海船需要多少银子?需要多少工匠?需要多少木料?需要多长时间?
这些在碑文上都有记载,但在正史里却一字不提。
朱厚照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这不可能是忘记了,也不可能是漏掉了。
修史的人连皇帝某年某月某日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话都要记下来,怎么可能把造一百二十条海船这么重要的事漏掉?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是故意不记的。
修史的人是文官,是那些江南士绅的子弟,是那些靠着海上走私发了大财的家族的子孙。
他们要把下西洋这件事从历史里抹去,抹得干干净净,让后世的人再也不会想起大明曾经拥有过那样一支庞大的舰队,再也不会想起那个曾经用废纸换回真金白银的辉煌时代。
土木堡之后,英宗皇帝重回皇位,又问起下西洋的事,大臣们不同意。
宪宗皇帝继位之后,又咨询大臣刘大夏下西洋的事,结果不仅被直接回绝了,刘大夏还把那些珍贵的航海图直接烧了。
烧了。
那些郑和船队用了几十年时间绘制出来的、标注着无数航线、港口、水文、风向的航海图,那些记录了东南洋各国地理、物产、风俗、政局的珍贵档案。
那些凝聚了无数水手和舵手心血和经验的航海资料,就这样被一把火烧掉了。
朱厚照前世在天上看到这段记载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些文官,是真的什么都敢干。
为了维护那份海上走私的暴利,为了不让朝廷重新掌握海外贸易的渠道,他们什么都敢干。
他们敢烧航海图,敢杀挡路的皇帝,敢在史书上篡改记录,敢把大明的舰队和航线从历史中彻底抹去。
朱厚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殿内的暖意包裹着他的身体,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冷的——那是被愤怒和清醒同时占据的地方。
他现在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如果朝廷能够重启下西洋,能够重新掌握从大明到东南亚、从东南亚到印度洋的航线,能够重新用瓷器、丝绸和宝钞从海外换回真金白银,那么大明的国库就不会因为战争而枯竭。
因为下西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财富来源,一个可以持续不断地为朝廷输血的通道。
那些瓷器和丝绸在大明境内的成本几乎为零,而宝钞的成本更是负数,因为那些宝钞在大明境内已经没有任何购买力了。
用这些东西去换胡椒、香料、珍珠、象牙、真金白银,等于空手套白狼,等于无本万利。
而且,如果下西洋的航线重新掌握在朝廷手中,那些江南的士绅文官就会失去他们最大的财源,他们就不再有那么多银子去贿赂官员、培养子弟、经营关系网。
他们的经济基础被抽空了,他们在朝中和地方上的影响力就会随之萎缩。
但同时,朝廷手里有了源源不断的银子。
那些从海外运回来的胡椒、香料、象牙、珍珠、宝石,每一件都是钱,每一笔都能变成军饷、变成粮草、变成战马、变成边墙、变成军械。
有了这些银子,他就可以每年春天都出兵草原,一年接一年地扫荡、焚烧、驱散,直到鞑靼各部像当年的匈奴一样远遁漠北,再也不敢南望。
有了这些银子,他就可以继续推行国内的改革,修路、治水、办学、赈灾,一样都不耽误。
有了这些银子,他就不用再靠抄家来补贴国库了,他的内库就再也不会空了。
一条海路,连着草原的刀兵和朝廷的国库。
海路通了,银子就有了。
银子有了,刀兵就利了。
刀兵利了,草原就平了。
草原平了,大明的北疆就稳了。
北疆稳了,朝廷就能安心经营海外了。
经营海外,银子会更多。
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一个互相支撑的闭环。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