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乌巢屯粮营的大火从半夜子时烧起,火苗裹着黑烟直冲半空,一直烧到天边透出鱼肚白才稍稍减弱,老远望过去,半边天都染成刺目的红,几里地开外,鼻尖都能闻到粮草、布匹烧糊之后呛人的焦糊味。

这场火烧掉的不只是袁绍囤积在这里数十万石粮草、全军的军械辎重,更是他苦心经营数年,打算吞并中原、登基称王的全部指望。

黄河以北绵延百里的河北联营,最先垮掉的是士兵们的心气。

乌巢粮草尽毁的消息像一阵野火,顺着一座座帐篷、一队队士卒飞快传开,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全军断粮,后方退路也被曹军死死掐住,这下彻底没了指望。

之前好几个月,河北军仗着手下人多、粮草源源不断压着曹军打,哪怕前线每天厮杀,死伤将士数不胜数,只要粮仓补给不断,士兵心里就踏实,总觉得耗到最后,撑不住的一定是曹操那点少得可怜的兵马。可眼下命脉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将领身上的傲气、士兵心里的底气,瞬间碎得一点不剩。

恐慌这种东西,从来传得最快。

一开始只是角落里几个小兵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个个脸色发白,军心慢慢浮动起来,前后也就半柱香的功夫,偌大一座联营彻底乱成一锅粥。

没人管束队伍,也没有将领出面维稳,守在前线的士兵纷纷把手里长枪、身上铠甲扔在地上,一群人扎堆蹲在营寨空地,眼神发直,脸上全是走投无路的慌张。有胆子大的直接冲进后方库房,争抢仅剩一点存粮;不同队伍的兵卒互相猜忌,一言不合就动手打架;还有不少人趁着夜色漆黑,干脆丢下队伍独自逃跑,四处乱窜。

袁绍数十万大军,还没和曹军正面分出胜负,光是一场大火、一条坏消息,就把全军的防线从人心内部击穿了。

中军主营的大帐里,袁绍坐在主位座椅上,身子僵在原地,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短短一夜,前几日还笃定能拿下官渡、平定中原的一方霸主,转眼被困在绝境里,巨大的落差压得他往日沉稳的性子彻底绷不住。

之前对峙的几个月,他全靠和幽州通商换来的粮食、劣质铁器补充战场上的损耗,心里认定补给源源不断,只要死死守住,曹操粮草耗尽自然会溃败。他做梦都想不到,远在千里之外北疆渔阳的廖化,早就把他所有盘算看得通透,一封密信送到曹营,简简单单一条计策,直接毁掉他打拼多年的基业。

帐内文武百官吵成一团,乱糟糟的没有半点章法。

几名武将红着嗓子嚷嚷,要立刻集结剩下的残兵,主动冲杀曹营,拼死搏一把翻盘的机会;身边的谋士连忙上前劝阻,劝袁绍赶紧分兵回撤冀州,保住后方根基要紧;还有一部分文武互相推卸责任,你指责我守备乌巢松懈,我埋怨你调度兵马失策,吵得人头昏脑胀。

袁绍双眼布满血丝,心里乱成一团麻,拿不出半点稳妥主意。刚下命令全军强攻曹营,转眼又改口传令全军回撤,反复无常,一举一动都透着穷途末路的慌乱。往日里令行禁止、秩序井然的中军大帐,此刻活像一处乱哄哄的市井戏台。

袁绍扫过帐下互相争执的文武,耳边还能听见大营外面士兵喧哗、逃兵奔走的动静,心里清清楚楚明白,大势已经彻底倒向对面,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

数十万兵马看着声势浩大,可一支断了粮草的军队,士兵全无斗志,再多人也只是一盘散沙,根本没有再战的底气。

天还没有彻底亮透,袁绍咬着牙,做了一个狼狈至极的决定——丢下前线大军独自北逃。

他不想困死在官渡营地,更不愿意亲眼看着自己辛苦拉起的河北精锐全军覆没。当即抛下数十万前线将士,还有营地里成千上万的伤兵、堆积如山的物资铠甲,只带着袁谭、袁尚自家子嗣,加上几百名贴身护卫亲兵,趁着天色朦胧、乱兵还没彻底失控,悄悄从主营后门溜走,一路冲到黄河岸边,抢夺渡船往北渡河,头也不回往冀州邺城仓皇逃窜。

主公弃军逃走的消息传开,本就摇摇欲坠的河北大军瞬间彻底瓦解。

群龙无首之下,数十万将士彻底没了约束,也没了坚守的念想。

军纪没人遵守,战局无人过问,连故土冀州都顾不上惦记。

逃兵一波接着一波朝着北方乱跑,官道河滩上密密麻麻全是丢弃兵器、战旗、铠甲的士兵,漫无目的地四散奔逃。一路上互相踩踏死伤的士卒随处可见,倒地的战马、断裂破损的军械、折倒的军旗、散落一地的辎重,铺满官渡周边几十里原野。曾经威震天下的河北雄师,一夜之间沦为四散逃命的流民乱兵。

黄河南岸曹操的营寨,防御壁垒大门尽数敞开。

僵持数月压抑在曹军所有人心里的憋屈,这一刻全数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