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迎面扑来,卷着细碎刺骨的冷雨,打在脸上像刀刮一样。
县公安局的大院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值班室的窗户透着光,门口挂着一层厚厚的棉帘子,风夹着雨水一吹,那帘子沉甸甸地晃动着,像是这座大院还没从深夜里彻底醒过来。
后面那辆吉普车也停稳了。
两个年轻干警一左一右,把赵山河从车上押了下来。
赵山河双手反铐,羊皮袄上沾着大片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泥水,脸上也有几道被树枝划出来的浅口子。
可他站在车灯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没有喊冤。
没有解释。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身边,一青一黑两条猎狗也跟着从车厢里跃了下来。
黑龙龇着带血的犬牙,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嘶吼声,一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围那些陌生的制服,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青龙走得慢一些。
它肩膀明显塌了一块,前腿落地时有些不稳,疼得直打哆嗦,可还是硬撑着跟在赵山河腿边,半步都不肯落下。
旁边押车的小李看着这两条半大牛犊子一样的恶犬,心里直发怵,下意识地抬起手里的警棍,想要往外驱赶。
“去!往边上点!”小李虚张声势地呵斥了一句。
黑龙的反应比人快得多。 几乎就在警棍抬起的瞬间,它那双幽绿的眼睛猛地一缩,喉咙里的低吼声骤然沉了下去。
它前爪往地上一扣,雪泥被锋利的爪子抓出几道深痕,整个身子已经微微压低。
周围几个年轻干警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里的五四式手枪和警棍瞬间全举了起来,齐刷刷对准了这一人两狗。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黑龙。”
赵山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压。
黑龙那已经压下去的身子,硬生生僵在半空。
它喉咙里仍旧滚着低吼,一双竖瞳从小李身上挪开,抬头看向赵山河。
赵山河低头看了它一眼:“趴下。”
黑龙粗重地喘了两口气,最后还是不甘心地慢慢伏低了身子。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小李手里的警棍。
赵山河这才抬起头,目光越过小李,看向从前面吉普车上下来的周队长,语气很平:“小同志,别用棍子指着它们。”
“我这是在深山老林里狩猎的头狗,护主,咬起人来没轻重。加上它现在受了伤,旁边生人又多,它紧张了,你们多担待点。”
周队长大步走上前,一把按下小李手里还在发颤的警棍。
“别乱比划。”
小李脸色一白,连忙把警棍收了回去。
周队长目光在那两条凶悍的赶山狗身上扫过,尤其在青龙塌下去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当了这么多年刑侦,见过不少带狗的猎户。
寻常的草狗见着穿制服的、拿着长棍的,要么夹着尾巴吓得往人裤裆底下钻,要么不管不顾地撒泼疯咬。
可眼前这两条半大牛犊子一样的恶犬,骨子里竟透着股军犬般的森严纪律性。
受了重伤、见了血,还能硬生生顶着剧痛列阵护主。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那个戴着手铐的男人只用了一个词、一个眼神,就能让即将暴走咬人的野兽瞬间收起獠牙,乖乖趴伏在地。
能养成这样,不多见。
周队长看向赵山河,语气比在乱坟岗时郑重了许多:“赵山河同志。”
“很遗憾咱们是在这种场合打交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入冬那阵子,王三爷带人冲击县局那晚,多谢了。”
赵山河隔着冷雨看了他一眼,语气波澜不惊:“旧事了,举手之劳。”
“但一码归一码。”
周队长的脸色重新板了起来,透着老刑侦那股铁面无私的硬气,“今晚这案子太大。死的是挂号的重犯,现场有枪,还有一地大黄鱼。天王老子来了,这手铐今晚你也得戴着,这是局里的规矩。”
赵山河任由手腕上的冰冷精钢手铐坠着,淡淡回了三个字:“应该的。”
这份过分的从容,反而让周队长有些不适应。
他盯着赵山河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没有半点情绪起伏的脸,忍不住问了一句:“就没觉得委屈?”
赵山河迎着漫天冷雨,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换作是我。”
赵山河看着周队长的眼睛,声音在风雨中异常清晰,“大半夜巡逻,看到一个成年男人把别人打成废人,旁边还有人扯着嗓子喊救命,我也得先把这活人铐上再说。”
周队长沉默了两秒,微微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
赵山河低下头,看了一眼紧贴在腿边直打哆嗦的青龙,话锋一转:“不过我这狗,刚才在乱坟岗受了重伤。得尽快处理了,不然容易有隐患。”
周队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条塌了肩膀的猎犬,干脆地应了声:“这事好说。今天晚上值班的正好有老秦,咱们局里的警犬平时就是他负责。等下把狗安置好,我就让他拿药箱过去,帮你把这狗的伤处理了。”
赵山河微微颔首:“多谢。”
“走吧,先进去。”
周队长一挥手,几名干警押着赵山河,踩着满地泥水往办公楼的台阶方向走去。
刚走到台阶底下,值班室那层厚重的棉帘子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
一个披着军大衣的值班民警捂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探出半个身子:“周队长,大半夜的有什么特殊情况吗?外头又是狗叫又是嚎丧的……”
话说到一半,他随意扫视的目光穿过冷雨,正正好好落在了戴着手铐的赵山河脸上。
民警那个哈欠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嘴巴微张着,满脸的困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赵山河同志?”
赵山河停下脚步。
他隔着雨幕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民警,脸上看不出半点身为嫌疑犯的局促,语气熟络得像是在街坊家串门:“小刘,好久不见了。”
小刘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赵山河手腕上的精钢手铐,根本转不过弯来,这位单枪匹马把三十多个悍匪浇成冰棍、让整个县局上下都忌惮三分的活阎王,怎么会被自家周队长当犯人一样押回来?
还没等他回过神,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赵山河宽阔的肩膀,看向了后方。
后面那辆吉普车旁,两个干警正像拖死狗一样,把一个满脸是血、手脚诡异扭曲的半大老头从泥水里拽起来。
那张脸肿得连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下巴呈现出一种凄惨的脱臼状态。
可那只瞎了的独眼,还有那件熟悉的破棉袄,化成灰小刘也认得。
哐当!
小刘手里的搪瓷茶缸子直挺挺地砸在台阶上,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沫子溅了一地,甚至烫到了他的脚背,可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死死僵在原地。
他眼珠子一点点瞪大,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声音因为极度惊骇而彻底劈了叉:“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