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眼刘被两个年轻干警架着胳膊,半拖半拽地往林道外的警用吉普车走。
那条被生生踹断的残腿在积雪里犁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深沟,暗红色的血水滴滴答答地洇进白雪里。
每往前颠簸一步,他塌陷的胸腔就像被烧红的铁钎子狠狠捅着,疼得他冷汗把棉袄内衬都浸透了。
可奇怪的是,在这剥皮抽筋般的剧痛中,疤眼刘那只浑浊的独眼里,竟慢慢重新聚起了一丝诡异的活气。
活下来了。
只要没在这片乱坟岗被那尊活阎王当场踩成烂泥,只要留着这口气上了警车,这局就还没死绝。
疤眼刘像条冻僵的癞皮狗一样被塞进吉普车后座,随着车身启动的剧烈摇晃,他死死咬着牙关,脑子在剧痛的刺激下反而转得飞快。
刚才在雪地里,那是真真正正的生死一线,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但现在不一样了。
赵山河确实开了枪,韩老歪那老绝户也确确实实死透了。
不仅死透了,旁边还有枪,有六根明晃晃的大黄鱼。
更关键的是自己身上这身伤。
下巴碎了,手腕折了,腿断了,连肋骨都被踹断了好几根。
这可是实打实的重伤!
疤眼刘在心里恶狠狠地盘算着,只要自己咬死是路过撞见,哪怕警察觉得再荒谬,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和韩老歪是一伙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路过这个借口太扯淡,他还可以把水搅浑,一口咬定是赵山河见财起意,跟韩老歪分赃不均起了内讧,自己只是个倒霉的替罪羊。
大半夜的乱坟岗,死无对证。
只要水足够浑,赵山河身上那层正当防卫的皮就别想轻易穿稳当。
最让他有底气的,是他那个宝贝儿子。
刘成可是正儿八经的县局刑侦队干警!
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爷俩,只要自己进了局子,刘成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凭他儿子在局子里的人脉和面子,只要能把他送进医院,只要能避开赵山河那个杀神,剩下的事,自然有刘成去上下打点、替他把这黑的说成白的。
想到这里,疤眼刘甚至觉得连腿上的剧痛都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虚弱地靠在车窗上,干瘪的嘴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
前面的副驾驶座上,带队的高个子公安周队长正冷冷地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后座上那个形容枯槁却眼神乱转的老流氓。
周队长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逼仄的车厢里散开。
当了十几年老刑侦,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疤眼刘那点自作聪明的小九九,在他眼里简直就像是个漏风的破筛子。
周队长脑海里迅速复盘着刚才在乱坟岗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荒郊野岭的乱坟岗,一口深不见底的暗道。
死在洞口的是背着好几条人命、局里追查了大半年的悍匪韩老歪。
现场有一把打开保险的黑星手枪,一杆五六式半自动,还有散落一地的金条。
然后这个满脸是血的疤眼刘蹦出来说,自己是大半夜路过这片乱坟岗,碰巧撞见两人分赃杀人?
扯他娘的骚。
这年头谁闲着没事半夜两点跑深山老林、还是片坟地里去遛弯。
更别提那条地道明显是有人长期挖掘布置的,搞不好就是从镇上哪个隐蔽的院子里直接挖出来的。
周队长弹了弹烟灰,视线转向车窗外。
后面那辆吉普车里押着赵山河。
相比于疤眼刘的歇斯底里和满嘴跑火车,那个高大的男人表现得太镇定了。
面对四五把指着脑袋的枪,没有丝毫慌乱,干脆利落地扔枪、举手,条理清晰地陈述正当防卫和买凶杀人。
那份从容和笃定,绝不是一个刚刚图财害命、正准备杀人灭口的凶手能装出来的。
那是一种对自己绝对占理的强大自信。
周队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脸色凝重。
一个潜逃的悍匪,一个深藏不露的狠人,还有一个满嘴瞎话的镇上老混混,外加一包大黄鱼。
今晚这案子,是要捅破天了。
吉普车碾着厚厚的积雪,拐进了县公安局的大院。
车子还没停稳,坐在副驾驶上的年轻干警小李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响亮的脆响,硬生生打断了周队长脑子里的复盘。
周队长本就拧着的眉头顿时皱成了个川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断的烦躁:“小李,一惊一乍的怎么回事。”
“周队!我……我想到那个人是谁了!”小李猛地回过头,眼睛瞪得溜圆,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哪个。”
“就是咱们刚抓回来、后面车上押着的那个狠人啊!赵山河!”
周队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没想起这号人物。
小李一拍脑门,急急忙忙地解释:“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阵子您正好带队去省里出半个月的公差了,不在局里!就是入冬那会儿,发生过一起性质十分恶劣的宗族聚众冲击县局的事情,您回来后听说过没?”
周队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你是说底下乡镇那个王三爷带人闹事的情况?我回来听政委提过一嘴,记得当时上头还特地下了文件,夸奖当年的同志面对聚众挑衅时保持了克制,没有激化群众矛盾。”
“对!就是那件事!”
小李激动得声音都压不住了,伸手往后头那辆吉普车一指:“文件里写的是咱们同志保持克制,可私底下局里谁不知道啊?那天要不是赵山河正好在场,王家宗族那帮人真能把县局给掀了!”
周队长手里的烟猛地停在半空。
“赵山河?”
“就是他!”
小李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把脑子里那根线接上了,语速越来越快:“当时王三爷带着十几个同伙在路上拦车闹事,结果撞到赵山河手里。”
“那十几个人,一个没跑掉,全被他扒得只剩裤衩,冻得跟死狗似的,最后一并送到了县公安局。”
“本来人都抓了,事也算压下去了。”
“谁知道王家宗族那边觉得丢了大脸,当天晚上直接抬着棺材闯进县公安局。”
周队长的眼神终于变了。
小李压低声音,继续道:“那帮人不光抬棺材,还带了哭丧的,撒纸钱的,跪门口喊冤的。”
“嘴上说是讨公道,实际上就是逼县局放人。”
“里面还有人故意往门里冲,推搡咱们的同志。”
““后来就是这个赵山河出的手。”
“他一个人冲进去,几下就废了几个带头闹得最凶的。”
“零下三十度的天,扯了根消防用的高压水枪,把那三十多个人活生生冲成了冰棍!听说后来拉去医院,好些个直接冻坏了组织,连手脚都截肢了!”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
只有吉普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县局大院里低低震着。 周队长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你确定是他?”
小李连忙点头。
“错不了,我那天在后院搬档案,后来远远看过他一眼。”
“刚才在乱坟岗我没想起来,是因为满脸血,又黑灯瞎火的。”
“现在车灯一照,我越看越像。”
周队长没有再说话。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