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越来越浓。
一开始还贴着洞顶翻滚,没多久就压到了半人高。
那股黄黑交织的毒烟带着刺鼻的焦臭,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榨干了。
黑龙喉咙里发出一声焦躁的闷吼,鼻尖本能地往烂泥里埋。
青龙更老练,直接把整个大脑袋死死压低,鼻口紧贴着湿冷的泥水,避开上头压下来的烟瘴。
赵山河趴在地上没动。
越是到了这种阎王爷敲门的时候,他眼底的那层冷意就越重,头脑也越发像结了冰一样清醒。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雷子的算盘打得确实不错,这塌方口是个没退路的死葫芦,用烟熏是成本最低、最狠绝的法子。
可这群野路子算漏了一件事。
烟这东西,确实能把人活活憋死。
但在它熏死人之前,它也同样能把点火的人给生生熏瞎。
坑道里并不是死水一潭。倒灌的毒烟撞上矿洞深处的阴冷滞气,一大半又顺着石壁缝隙和气压回扑了出去。
赵山河一把扯下瘦猴身上的半截破棉袄,狠狠按进泥水里糊得透湿,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他把两条狗的短绳往腰上一缠,压着嗓子低声道:“跟紧。”
他左手薅住瘦猴尸体的后衣领,右手端着五六式半自动,像条鳄鱼一样贴着烂泥,一寸一寸朝着洞口内侧的弯道死角压了过去。
此时的外头,矿道里已经成了一口翻滚的毒锅。
回扑出来的黑烟越来越浓。
老三一边拼命拿破衣服往里扇,一边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全糊在了一起,根本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咳咳……雷哥,不行了,这烟太呛了!”
老三被熏得眼泪鼻涕直流,拿脏袖子使劲抹着眼睛,连手里的枪都端不稳了:“里头全是毒烟,那小子绝对死透了,咱撤开两步喘口气吧?”
“闭上你的臭嘴!”
雷子也被呛得直皱眉头,但他像只闻着血肉味的饿狼,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黑雾:“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退!我们外面的人都受不了,里面更受不了,为了活命他等下就要往外冲,这就是要命的关口!端好你的枪!听到声响不管看见什么你就开枪!”
就在雷子话音刚落的瞬间。
浓烟弥漫的弯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泥水被重重蹚开的脚步声。
吧唧,吧唧。 声音急促又沉重,还伴随着衣物摩擦岩壁的簌簌声,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终于被毒烟逼到了极限,正慌不择路地往外狂奔。
雷子的倒三角眼猛地一缩,神经瞬间崩得死紧:“听见没!这王八蛋憋不住了!打!”
老三吓得一激灵,赶紧把枪托抵住肩膀,死死闭着被烟熏疼的眼睛,手指扣住了扳机。
下一秒。
一团巨大的黑影带着呼啸的风声,猛地从浓烟翻滚的弯道死角里扑了出来,直奔外头的火堆砸去。
“出来了!” 老三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理智在这股压迫感下彻底崩溃,闭着眼疯狂搂火。
砰砰砰砰砰!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口瞬间喷吐出半尺长的橘红火舌,密集的子弹劈头盖脸地砸在那团黑影上,打得血肉横飞,重重砸在火堆旁。
借着四散的火星,老三这才隐约看清。
那哪是什么活人,分明是已经被打成破布口袋的瘦猴尸体!
就在老三枪声停顿、脑子出现短暂空白的这一瞬间。
赵山河动了。
他犹如一条贴地滑行的冷血毒蛇,借着尸体飞出掩护的那半秒钟,悄无声息地从浓烟下方的空隙里滑了出来。
他手里那把缴获的五六式半自动,早就稳稳地端平在胸前。
老三刚刚疯狂开火喷出的枪口焰,在这昏暗的矿道里,就是最致命的靶心。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食指冷酷压下。
砰!
一声清脆的单发点射,撕裂了风雪与焦臭。
黄铜子弹带着恐怖的贯穿力,瞬间凿穿了老三的眉心。
那张还带着惊恐和错愕的脸猛地一僵,额头赫然爆开一朵凄厉的血花。
老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截被砍断的木头桩子,直挺挺地往后栽倒,重重砸进泥水里。
赵山河的动作根本没有因为这次击杀而出现哪怕半秒的停顿。
击杀老三的枪口焰还未完全消散,他抵在肩窝的枪托狠狠一顶,手腕借着后坐力猛地一别,冰冷的枪管瞬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极小的扇面。
准星直接死死咬住了岩壁死角后那道若隐若现的黑影。
砰!砰!
连续两发极其干脆的点射,黄铜弹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雷子藏身的位置。
雷子不愧是从大狱里杀出来的老匪,对危险的嗅觉简直比野兽还敏锐。
在老三中枪倒地、火堆被砸散的那一瞬间,他根本没去管兄弟的死活,浑身汗毛倒竖,凭着本能直接往旁边那堆废矿石后头做了一个极其狼狈的懒驴打滚。
噗嗤!
两颗子弹几乎是擦着雷子的头皮飞过去,狠狠凿在冰冷的岩壁上。
崩飞的尖锐碎石犹如霰弹一般炸开,瞬间在雷子半边脸上划出十几道血口子,连左边耳朵都被削去了一小块肉。
“啊——”
雷子喉咙里压出一声犹如野兽受伤般的惨嚎,但他手上的动作却狠厉到了极点。
他连脸上的血都顾不上抹,顺势趴在烂泥里,凭着刚才赵山河开枪的火光记忆,端起手里的步枪,看都不看就直接扣死了扳机。
砰砰砰砰!
火舌狂喷,一连串盲打的子弹贴着地皮扫了过去,打得赵山河面前的烂泥和碎冰碴子四处乱溅。
这种不要命的火力压制,硬生生把赵山河刚要起身的动作重新压回了死角里。
雷子根本没指望这几枪能打死人。
他一边疯狂开火,一边手脚并用地在烂泥里往后倒爬,像一条拼命想钻回老鼠洞的毒蛇,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和疯狂。
“二麻子!你他妈死了吗!开枪!火力压住他!”
雷子一边往后退,一边冲着剩下的那个同伙歇斯底里地嘶吼。
另一个原本守在外围死角的同伙这才如梦初醒,吓得魂飞魄散,端起枪冲着浓烟翻滚的弯道口就是一通乱扫。
密集的弹雨打在岩壁上火星四溅,整个矿道里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枪声。
赵山河趴在冰冷的烂泥里,任由崩飞的碎石打在背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没有再还击。
这个时候迎着两把步枪的交叉火力硬上,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他伸手安抚住身边焦躁不安的青龙和黑龙,嘴角缓缓压出一抹令人胆寒的冷意。
对方的弹匣容量只有十发。
这种不计后果的疯狂扫射,最多只能维持几秒钟。
等枪声停下的那一刻,就是他收割最后两条人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