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寄侨马上调整语调,带上那种小市民特有的热络与讨好。

“是这样的,我和我男朋友刚好弄到了段家一个新楼盘的开盘晚宴邀请函。这不就想着,要是您老人家也去,我能不能厚着脸皮带我男朋友去给您敬杯酒?”

意思就是想引荐一下段宴给段守正认识认识。

段守正那边传来纸张翻阅的微响:“哪个盘?”

“盘龙。”

段守正停顿须臾,“盘龙?记不清了,是我们段家的产业?”

听到这句话,容寄侨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放松。

紧绷的脊背也跟着松懈下来。

稳了。

她在来医院的地铁里,特意把这个晚宴的背景翻了个底朝天。

这个名叫盘龙的地产项目体量并不算大,甚至连段氏集团的直系子公司都算不上。

充其量只是个边缘子公司的孙公司。

像段守正这种日理万机、掌控万亿商业帝国的董事长。

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去参加这种芝麻绿豆大小的开盘晚宴。

她就是赌这一把。

眼下看来,还真让她赌对了。

容寄侨心里松了一口气,嘴里却继续维持着那副谄媚逢迎的调子。

“确实是段家旗下的。我们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弄到这张邀请函的,就盼着能在晚宴上见您一面。”

电话那头的段守正似乎对这种阿谀奉承司空见惯,只随口问:“什么时候办?”

“就在下周一晚上。”

容寄侨竖起耳朵,听筒里隐约传来段守正转头询问助理行程的低语声。

片刻后,段守正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那天行程满了,没空过去。”

容寄侨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要这位活祖宗不去,段宴身份在晚宴上提前曝光的风险就骤降了一大半。

但明面上,她立刻换上了一副扼腕叹息的腔调。

“哎呀,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我男朋友这人特别踏实肯干,最近工作也很出色,我原本还满心欢喜地想着,能把他引荐给您这样的大人物认识认识。”

段守正这种什么风浪没见过的大忙人,自然不会把一个小护士的男朋友放在眼里,语气漫不经心。

“有机会再说吧,这次是真去不了。”

容寄侨顺杆往上爬,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语气里揉满了为男友前途着想的贤惠。

“我就是想着,要是有您提点两句,他以后肯定能飞得更高,我就盼着他能步步高升呢。”

她顺便还绞尽脑汁的多夸了段宴几句。

段守正听着她这副掏心掏肺的语气,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夹杂着戏谑:“你个小丫头倒是会替别人打算。怎么,就不怕你男朋友以后见识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反头就把你给甩了?”

容寄侨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连忙说:“我本来就没什么特长,既不聪明家世也不好。他那么优秀,以后要是真发达了,自然值得去配更好、更出色的女孩子。只要他能过得好,我也就知足了。”

她满以为这番深明大义的说辞能博得段宴亲爷爷的好感。

至少能落个安分守己的好印象。

谁知段守正原本还算温和的口风瞬间逆转。

“男人要是真发了达就抛妻弃子、另攀高枝,那这种忘恩负义的畜生还不如直接去死!”

容寄侨:“…………”

她这马屁没拍到正点。

还莫名其妙拍到老爷子的雷点上了?

补兑啊!

回想一下上辈子。

这老头明明和她说的是“你不聪明家世也不好,更没什么长处,段宴这么优秀的人,自然值得去配更好、更出色的女孩子”。

容寄侨在电话这头都要气吐血了。

她明明用的是前世段守正亲自说出来的话,来夸段宴。

怎么是反向的效果。

头好痛。

挠挠挠。

容寄侨只能赶紧找补。

“不不不,段老先生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攥着手机,额头上都快冒汗了,“我就是觉得,他值得更好的平台和机会,我想帮他一把。”

容寄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段守正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办公室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窗外是京城清晨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可他的目光却穿透了那片繁华,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当年段持开车去郊区的工厂视察。

回程的高速路上,一辆失控的重型货车从对向车道冲破隔离带,正面撞上了他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头被挤压成了一团废铁。

段持当场死亡。

法医鉴定,交警勘察,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意外。

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在高速上打了个盹,方向盘一偏。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段守正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动用了段家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资源,把那场车祸从头到尾翻了个底朝天。

监控录像、行车记录仪、货车的维修保养记录、司机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

每一个环节都查了,每一条线索都追了。

结论没有变。

就是意外。

可段持的妻子不信。

段守正闭了闭眼。

他已经很久不去想那个女人的名字了。

她当年哭得撕心裂肺,说段持出事前那几天接到过几通奇怪的电话。

说段持跟她提过最近公司里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

说那条高速路段持从来不走,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了路线。

段守正把自己查到的所有资料,一份不落地摊在了她面前。

“我比你更想找到凶手。”他说,“但事实就是事实。”

她不接受。

她固执地认为,段持的死背后一定有人操纵。

她要求段守正继续查,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段守正拒绝了。

不是不想查,是真的查无可查。

他不能为了一个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猜测,把整个段家拖入无休止的内耗和猜忌之中。

他还拖着这么多人的生计,这么大的集团。

那段时间,段家内部本就因为段持的突然离世而暗流涌动。

几房旁支蠢蠢欲动,董事会里的老狐狸们各怀鬼胎。

他必须稳住大局。

两人之间的裂痕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她觉得他冷血,觉得他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了自己儿子的真相。

他觉得她被悲痛冲昏了头脑,不可理喻。

争吵一次比一次激烈。

最后一次,她站在他书房的门口,眼眶通红,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段守正,你不配做他的父亲。”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他的胸口。

他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拍着桌子让她滚。

她真的滚了。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段家大宅,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段守正后来派人去找过。

找了很久。

人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后来过得怎么样。

无数个深夜里,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对着段持的遗照,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不该说那些话,更何况是一个刚刚丧夫的年轻女人。

段守正收回飘远的思绪,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电话那头的小姑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鲜活和急切。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丫头费尽口舌,无非就是想帮她那个男朋友在自己面前露个脸。

这份心思倒是实在。

跟他那儿媳和恋爱脑儿子一样。

段守正嘴角牵了一下,忽然起了逗弄的兴致。

“行了行了,别念经了。”他打断容寄侨的滔滔不绝,“看你费了这么大劲的份上,那个什么盘龙的晚宴,我去溜达溜达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