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敲碎了矿洞中死一般的寂静。
“不忍了。”
三个字,很轻,却仿佛耗尽了这位黑暗精灵女王数百年来积攒的所有勇气。
也点燃了所有灰精灵和黑暗精灵眼中,那早已熄灭、或者从未存在过的火星。
几个幸存的高等精灵监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惊怒、荒谬和残忍的狞笑。
“不忍了?茜拉,你疯了吗?!”为首一个监工,是个看起来年纪较大的男性高等精灵,他指着地上同伴的尸体,又指了指茜拉手中的黑盒,尖声叫道,“你竟敢勾结外敌,杀害高等精灵!还煽动这些贱民造反!你这是叛族!是死罪!女皇陛下绝不会饶恕你!”
“女皇陛下?”茜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讥讽,“我的好姐姐,此刻恐怕还在她的水晶棺里,做着复兴精灵族、重回世界之巅的美梦吧?”
“她可曾睁眼看过这矿洞一眼?可曾问过我们这些‘不洁’的族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不会饶恕我?哈哈哈哈!”
茜拉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疯狂。
“她早就……没有饶恕过我们了!”
“从她把我们打上低等的烙印,关进这暗无天日的矿洞那天起,从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要学会在鞭子下讨生活那天起,从我们的族人累死、病死、被打死,尸体像垃圾一样被扔出去那天起……”
“她就已经……判处我们所有人,死刑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几个监工,里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今天,不过是我们……提前执行这个判决而已!”
“你……你想干什么?!”那老监工被茜拉眼中的疯狂和决绝吓到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挥舞着短剑,“守卫!守卫!快进来!黑暗精灵造反了!”
矿洞入口处,那些闻讯赶来的高等精灵守卫,此刻也看清了里面的情况。看到同伴的尸体,看到茜拉手中那诡异的黑盒,再听到“造反”两个字,他们的脸色也变了。
“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守卫队长,一个穿着银色符文铠甲的高等精灵军官,大声喝道,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魔法长剑,剑身上开始凝聚起淡绿色的自然魔法光辉。
他身后的十几名精灵守卫,也纷纷举起了弓箭、法杖和长矛,瞄准了矿洞内的黑暗精灵和灰精灵。
肃杀的气息,瞬间弥漫。
那些刚刚因为茜拉的话而升起一丝希望的灰精灵和黑暗精灵,此刻又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他们瑟缩着,互相靠拢,眼中充满了绝望。他们的人数虽然多,但个个面黄肌瘦,手无寸铁,如何对抗这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高等精灵战士?
“女王陛下……”一个年老的黑暗精灵,颤抖着拉了拉茜拉的衣角,声音里充满了哀求,“算了吧……我们……打不过的……”
“是啊,女王陛下,会死的……大家都会死的……”
“我们……我们还是认罪吧……”
哀求的声音,此起彼伏。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试图淹没这刚刚燃起的一点点火星。
茜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她握着黑盒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她看着那些族人恐惧、哀求、麻木的眼神。
看着那些高等精灵守卫脸上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杀意。
看着这囚禁了她数百年的、肮脏冰冷的矿洞。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暴怒,如同火山般在她胸腔里冲撞!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生来就要承受这一切?!
凭什么她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连最后一点希望的火星,都要被无情地踩灭?!
不!
绝不!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黑色木盒,仿佛感应到了她心中那滔天的不甘和愤怒,猛地颤动了一下!
盒盖“啪”地一声,自动弹开!
那簇指甲盖大小、暗红色的、永不熄灭的愤怒之火,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一股浩瀚、狂暴、充满了毁灭与焚烧一切不公意志的恐怖热浪,以黑盒为中心,轰然席卷开来!
嗡——!!!
离得最近的那几个高等精灵监工,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在这暗红色的光芒和气浪中,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瞬间扭曲、融化、汽化!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小心!是魔法攻击!”
守卫队长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同时将手中的魔法长剑狠狠插入地面!
“自然壁垒!”
淡绿色的魔法光辉瞬间展开,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布满藤蔓和荆棘虚影的屏障,挡在了矿洞入口处,试图抵挡那恐怖的热浪。
然而那暗红色的愤怒之火散发出的热浪,并非纯粹的温度,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针对压迫、不公、枷锁的燃烧意志!
嗤——!
淡绿色的自然壁垒,在接触到暗红色热浪的瞬间,就像遇到了滚油的冰块,发出刺耳的“嗤嗤”声,迅速消融、瓦解!
“什么?!”
守卫队长骇然失色,他感觉自己加持在壁垒上的魔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流逝!
那暗红色的力量,仿佛能直接点燃魔力本身,点燃他体内属于高等精灵的、高高在上的血脉和傲慢!
“呃啊——!”
几名靠得稍近的高等精灵守卫,身上突然毫无征兆地燃起了暗红色的火焰!那火焰并非从外部点燃,而是从他们体内,从他们的傲慢、歧视、以及对低等精灵施加暴行而产生的业中,自发燃烧起来!
他们惨叫着,翻滚着,试图用魔法或斗气扑灭火焰,但那火焰如同附骨之疽,越烧越旺,转眼间就将他们烧成了一个个凄厉惨叫的火人!
“撤退!快撤退!这不是我们能抵挡的力量!”守卫队长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什么任务和面子,嘶声大吼,转身就想逃。
但已经晚了。
茜拉握着那个彻底打开的黑色木盒,高高举起。
她紫色的长发在暗红色的热浪中狂舞,破烂的衣衫猎猎作响。她的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恐惧或软弱。
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明般的、冰冷而威严的决绝。
“黑暗的同胞们,灰烬的兄弟姐妹们!”
她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洪亮,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惨叫、爆炸和火焰燃烧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灰精灵和黑暗精灵的耳中。
“看看这火焰!”
“它燃烧的不是木头,不是石头,也不是血肉!”
“它燃烧的,是强加在我们身上的枷锁!是烙在我们灵魂上的耻辱印记!是那些高高在上者,用我们的血泪和尸骨,垒砌起来的、所谓高贵的基座!”
“今天,枷锁已断!印记当焚!基座将倾!”
茜拉猛地将手中的黑盒,朝着矿洞入口的方向,狠狠掷出!
“以此火为誓!”
“以此身为旗!”
“自今日起——”
“黑暗精灵,灰精灵,永不为奴!!!”
“杀——!!!”
轰——!!!
那被掷出的黑盒,在飞到半空时,轰然炸开!
绽放!
那簇小小的、暗红色的愤怒之火,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最契合的薪柴,轰然暴涨!化作一片无边无际、连接了大地与矿洞穹顶的、暗红色的火焰之海!
火焰之海中,隐隐传来远古魔神的咆哮,和无数被压迫灵魂的呐喊!
它没有温度,却让所有高等精灵,从灵魂到血脉,都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最深刻的恐惧和灼痛!
而对那些灰精灵和黑暗精灵来说,这火焰非但不可怕,反而让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力量!
仿佛这火焰,在燃烧他们身上无形的枷锁,在唤醒他们血脉深处,那被压抑、被遗忘的属于大地、阴影和黑暗的真正力量!
“吼——!!!”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不再压抑的、充满野性和仇恨的怒吼。
是一个成年的黑暗精灵男性。他原本麻木的眼神,此刻燃烧着和那火焰同源的暗红色光芒。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尖锐的、沾着监工鲜血的矿石。
然后他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野兽,咆哮着,冲向了最近一个正在哀嚎打滚的高等精灵守卫!
噗嗤!
尖锐的矿石,狠狠砸进了那个守卫的眼窝!
鲜血和脑浆迸溅!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下一秒——
“杀!!!”
“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撕碎这些高高在上的杂碎!!”
压抑了数百年的仇恨、屈辱、痛苦,在这一刻,被那愤怒之火彻底点燃,化作了最原始、最暴烈的杀意!
矿洞中,所有还能动弹的灰精灵和黑暗精灵,无论男女老幼,全都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怒吼!
他们捡起地上的碎石,折断的矿镐,甚至用指甲,用牙齿,如同疯狂的潮水,扑向了那些惊慌失措、被愤怒之火削弱和恐惧的高等精灵守卫!
战斗,不,是屠杀,瞬间爆发。
不,这甚至不能算战斗,这是一场迟到了数百年的审判。
一场由被压迫者,向压迫者发起的,血腥的复仇。
茜拉站在那片暗红色火海的边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她的族人们,如同疯魔般,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撕碎那些曾经高高在上、随意主宰他们生死的高等精灵。
看着那些华丽的铠甲被撕开,精致的面容被砸烂,高傲的头颅被踩碎。
听着惨叫,哀嚎,骨骼碎裂的声音,和族人们复仇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紫色的眼眸,倒映着跳跃的暗红火焰,深不见底。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火焰的温度。
“一点送给下属的小礼物……”
那个慵懒而威严的声音,仿佛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下属……
原来您还记得有我们这些下属啊。
茜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冰冷、复杂、带着无尽沧桑和一丝莫名释然的弧度。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透矿洞入口,望向外面那片被银月古树的树冠遮蔽的、虚假的天空。
姐姐……
艾薇拉……
你看到了吗?
你亲手囚禁的妹妹,你视作污点的黑暗子民……
我们……
回来了。
带着足以焚尽整个精灵之森的怒火……
回来了。
矿洞内的杀戮和火焰,渐渐停息。
所有的高等精灵守卫和监工,都变成了残缺不全的尸体,或者直接在愤怒之火中化为了灰烬。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火焰燃烧后的焦糊味,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幸存的灰精灵和黑暗精灵们,喘着粗气,站在血泊和尸体中间。他们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浸透,脸上、手上沾满了敌人的血肉碎块。但他们的眼神,却不再是麻木和恐惧。
而是茫然,亢奋,以及一种刚刚觉醒的、近乎狂暴的力量感。
他们看向站在火海边缘的茜拉,眼神里充满了敬畏、狂热,以及一丝不安。
“女王陛下……”那个第一个动手的黑暗精灵男性,走到茜拉面前,单膝跪下,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茜拉收回望向洞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和血迹,又看向那些忐忑却又充满期待的族人。
“清点人数,收集所有能用的武器、铠甲、魔法物品。”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把族里所有还能动的人,都集中起来。老人、孩子、伤员,集中到矿洞最深处相对安全的地方。”
“年轻力壮的,跟我走。”
“走?去哪?”有人问。
茜拉转过身,面对着矿洞的出口,也是通往森林上层、通往高等精灵核心区域的方向。
她伸出手,指向洞口。
“去拿回……原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阳光,雨露,森林,还有……”
“自由!”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一个刚刚经历了血腥复仇的精灵心中炸响。
自由!
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陌生,太遥远了。
但此刻在女王陛下那冰冷而坚定的目光中,在身后那片渐渐熄灭、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余温的暗红色火海的映照下……
这个词仿佛突然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有了实现的可能。
“是!女王陛下!”
“追随女王陛下!”
“夺回我们的自由!”
短暂的沉默后,狂热的呐喊,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整齐!
茜拉不再多言,她迈开脚步,率先朝着矿洞外走去。
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暗红色的火焰余烬,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如同披风般的光痕。
幸存的黑暗精灵和灰精灵们,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跟上了她的脚步。
他们离开了这个囚禁了他们无数代的矿洞。
离开了黑暗,离开了血污。
走向了外面那未知的、但必定充满血腥与战斗的森林。
也走向了一条,与整个精灵族旧秩序,彻底决裂的不归路。
而点燃这一切的那簇愤怒之火,在完成了最初的引燃使命后,终于缓缓熄灭,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矿洞中那无法抹去的血腥,和一群眼中燃烧着全新火焰的……
“叛逆者”。
茜拉走出矿洞时,清晨的第一缕惨白微光,刚刚刺破精灵之森那厚重到近乎粘稠的树冠层,吝啬地洒下几丝微弱的光斑。
光斑落在洞口,照亮了堆积的尸体、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那些从矿洞里涌出、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浑身浴血的黑暗身影。
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瞬间冲散了森林清晨惯有的草木清香,引来远处几声受惊鸟雀的尖鸣。
守在矿洞外不远处、本应在清晨换岗的另一队高等精灵守卫,显然已经被里面的动静惊动,正惊疑不定地朝着这边张望。
当他们看清从洞里走出的是什么人,以及那些人手里拿着的、原本属于他们同伴的染血武器时,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黑……黑暗精灵造反了!!”
“他们杀了守卫!冲出来了!!”
“快!拉响警报!通知长老和月影卫队!!”
尖利的警报声,瞬间撕破了森林清晨的宁静。那是用某种特殊魔法木材制成的号角,发出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急促、凄厉,能穿透很远的距离。
整个月影部族的营地,瞬间被惊动了。
更多的精灵战士从营帐中冲出,高等精灵法师们匆匆披上法袍,拿起了法杖。
他们脸上带着困惑、愤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黑暗精灵?那些矿洞里的奴隶?他们怎么敢?!
茜拉站在矿洞口,对那刺耳的警报声充耳不闻。她抬起手,指向远处那些正在集结、试图阻拦的高等精灵战士,声音冰冷,清晰地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前队,用弓箭和投石,压制他们的阵型,掩护后队。”
“后队,收集所有尸体上的箭矢、短矛、投掷武器,不要浪费。”
“侧翼,熟悉这片地形的,带人从灌木丛和树后迂回,攻击他们的侧后方,制造混乱。”
“记住,不要硬冲他们的军阵,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用骚扰、偷袭,消耗他们的体力和箭矢。”
“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他们,是制造足够大的混乱,拖延时间,让族人都能安全出来!”
她的指令简洁明了,完全不像一个被囚禁了数百年的“囚徒女王”,更像一位身经百战的统帅。
黑暗精灵和灰精灵们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行动起来。长期的奴役生活,让他们对命令有着本能的服从。而且茜拉的话,让他们看到了活下去、甚至成功的可能。
他们迅速分成几队,一些稍微强壮、眼神狠厉的,捡起了地上守卫尸体旁的弓箭和短矛,或者干脆用粗糙的投石索装上尖锐的石块,朝着远处那些正在集结、还有些混乱的高等精灵队伍,发起了第一波稀稀拉拉、却充满恶意的远程攻击。
噗!噗!
几支力道不足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过去,大部分被精灵战士们轻巧地躲开或格挡,但还是有一两支射中了目标,引起几声闷哼和怒骂。
更多的黑暗精灵和灰精灵,则迅速扑向地上的尸体,不顾血腥,飞快地扒下他们身上的皮甲,夺走他们的武器袋,收集一切可用的东西。动作之熟练,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还有几十个身影矫健、皮肤颜色几乎与周围阴影融为一体的黑暗精灵,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入了洞口两侧茂密的灌木丛和粗大的树根阴影中,消失了踪影。
高等精灵的指挥官,一位穿着华丽叶甲、手持镶嵌着绿宝石长弓的高等精灵军官,看到这一幕,脸色更加难看。
“该死!这些肮脏的老鼠,居然还懂战术?!”他咬牙骂道,随即大声下令,“第一、二小队,散开队形,用弓箭覆盖洞口区域!压制他们!别让他们冲出来!”
“第三小队,法师准备‘藤蔓缠绕’和‘根须牢笼’,限制他们的行动!”
“其他人,跟我上,冲散他们!”
高等精灵战士们迅速执行命令。他们的素质确实远超刚刚获得武器的黑暗精灵。密集的箭雨,带着淡绿色的自然魔力光芒,如同飞蝗般射向洞口!
“举盾!找掩护!”茜拉厉喝,同时自己闪身躲到了一块巨大的、从洞顶滚落的岩石后面。
叮叮当当!
箭矢钉在岩石、树干和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几个动作稍慢的黑暗精灵,被箭矢射中,惨叫着倒地。
但更多的黑暗精灵和灰精灵,已经找到了掩体,或者用刚刚缴获的、并不合身的简陋木盾,勉强挡住了这一波箭雨。
“放箭!还击!”茜拉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岩石后,树后,坑洞里,稀稀拉拉的箭矢和石块,也朝着高等精灵的阵线飞去。虽然准头差,力道弱,但胜在突然和分散,还是让几个高等精灵战士手忙脚乱。
“藤蔓缠绕!”
几名高等精灵法师完成了吟唱,法杖挥动。
洞口附近的地面,突然剧烈蠕动起来!无数粗大的、带着尖刺的墨绿色藤蔓,如同有生命的巨蟒,破土而出,朝着最近的黑暗精灵缠绕而去!
“小心脚下!”
“砍断它们!”
黑暗精灵们惊呼着,挥动手中的简陋武器砍向藤蔓。但藤蔓坚韧无比,而且数量众多,瞬间就有十几人被缠住了脚踝或身体,动弹不得,成为了活靶子。
“就是现在!冲锋!碾碎他们!”高等精灵军官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挥剑向前一指。
数十名装备精良的高等精灵战士,发出整齐的战吼,挺起长矛,举起利剑,如同一道银绿色的洪流,朝着洞口发起了冲锋!他们要一举冲垮这群乌合之众的抵抗!
眼看着锋锐的矛尖和闪耀的剑光越来越近,被藤蔓困住、以及暴露在外的黑暗精灵们,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从高等精灵冲锋队伍的两侧和后方的灌木丛、树冠阴影中,毫无征兆地,射出了几十支短矛、吹箭,以及淬毒的骨针!
攻击来自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啊!”
“侧面有埋伏!”
“小心毒!”
冲锋的队伍瞬间出现了混乱。侧翼和后方的精灵战士猝不及防,惨叫着中箭倒地。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不要停!冲过去!先解决洞口的!”军官目眦欲裂,知道现在停下只会更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冲锋。
但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洞口处,那些没有被藤蔓完全困死的黑暗精灵,已经连滚带爬地退回了矿洞入口附近的掩体后,或者被同伴拼死拖了回去。
而更麻烦的是——
“女王陛下!族人都出来了!”
一个黑暗精灵少女,从矿洞深处跑出来,对着茜拉喊道。
茜拉回头看了一眼。
矿洞深处,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涌出。不仅仅是青壮年,还有老人、妇女,以及被抱在怀里、牵在手中的孩子。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带着惊恐和茫然,但在看到洞口外的厮杀和茜拉的身影时,眼中都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这是她所有的族人,黑暗精灵以及那些同样被奴役、选择跟随她的灰精灵。
“很好。”茜拉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紫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她重新看向前方,高等精灵的冲锋队伍已经近在咫尺,最前面的长矛距离洞口不到二十步了。
“所有人,听我命令。”茜拉的声音,异常平静,“放弃洞口,向东北方向,黑水沼泽撤退。”
“什么?”旁边的黑暗精灵战士一愣,“放弃这里?女王陛下,我们……”
“我们守不住这里。”茜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们的目的不是在这里死战,是活下去,是带着所有族人离开这个囚笼!”
“黑水沼泽,环境恶劣,毒虫瘴气弥漫,高等精灵不喜欢,也不熟悉那里。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现在,执行命令!”
“是!”那战士咬了咬牙,转身对着其他人大吼,“女王有令!放弃洞口!向黑水沼泽撤退!互相掩护!带上伤员!快!”
命令迅速传开。
正在抵抗的黑暗精灵和灰精灵们,虽然不解,但长期的服从习惯让他们选择了听从。
他们开始一边用稀疏的箭矢和投石阻挡追兵,一边相互搀扶着,朝着茜拉指示的东北方向,那片被浓郁灰白色瘴气笼罩的阴暗沼泽地带,快速退去。
“他们要跑!追!别让他们逃进沼泽!”高等精灵军官看出了他们的意图,急声大吼。
但黑暗精灵的撤退并非溃散,而是在茜拉冷静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交替掩护后撤。
加上两侧和后方不时冒出的冷箭和偷袭骚扰,极大地迟滞了高等精灵的追击速度。
当最后一个黑暗精灵的身影消失在东北方向浓密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灌木丛中时,高等精灵的追兵,只来得及在沼泽边缘,射倒几个跑在最后的、受伤的老弱。
“停下!”军官冲到沼泽边缘,看着眼前那片翻涌着灰白色气泡、生长着畸形怪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硫磺和腐烂气味的泥沼,脸色铁青地挥手制止了部下。
“黑水沼泽……这些该死的臭虫,居然躲到这种地方!”他咬牙切齿。
一个高等精灵法师走上前,用法杖小心地探测了一下前方的沼泽,皱眉道:“队长,这里的瘴气有剧毒,泥沼下可能还有潜伏的魔物。贸然深入,损失会很大,而且那些黑暗精灵,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军官看着那片死寂而危险的沼泽,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和疲惫的部下,以及远处矿洞前那一片狼藉和尸体。
他狠狠地一拳捶在旁边一棵扭曲的怪树上。
“该死!回去!立刻禀报长老会和大祭司!黑暗精灵叛乱,杀害守卫,逃入黑水沼泽!请求增援,并封锁整个沼泽外围!”
“是!”
……
当清晨的阳光,终于艰难地完全穿透树冠,将斑驳的光影洒在月影部族营地时,这里已经彻底变了天。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高等精灵们难以置信地议论着,愤怒地咒骂着,同时也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那些被他们视为蝼蚁、可以随意践踏的低等精灵,居然真的反抗了,还杀了人,逃走了?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长老会紧急召开会议,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有人主张立刻调集大军,深入黑水沼泽,不惜一切代价剿灭叛匪,以儆效尤。
有人则担心沼泽环境复杂,强攻损失太大,主张围困,等他们饿死或者被沼泽魔物吞噬。
大祭司,一位德高望重、须发皆白的老精灵,则忧心忡忡地提到了另一件事。
“那些黑暗精灵……他们最后使用的力量……那暗红色的火焰……”老精灵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我感受到了一丝属于远古的、禁忌的气息……那是魔神的力量!”
此言一出,整个长老会瞬间鸦雀无声。
魔神!
那个早已随着诸神黄昏一起,被埋葬在历史尘埃和禁忌典籍中的恐怖名讳!
“不可能!”一个激进派长老猛地站起来,“魔神早已陨落!他的力量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是那些黑暗精灵用了什么邪恶的古代遗物,或者勾结了外界的魔族!”
“无论如何,”大祭司缓缓说道,声音沉重,“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月影部族自己能处理的范围。必须立刻禀报王庭,禀报沉睡的女皇陛下。”
“同时加强整个精灵之森,尤其是王庭附近的警戒,我有预感这仅仅是个开始。”
……
黑水沼泽深处。
这里比边缘更加昏暗、死寂。灰白色的瘴气浓得如同实质,遮蔽了天空。脚下是松软、粘稠、随时可能吞噬生命的黑色泥沼。
扭曲的、没有叶子的怪树张牙舞爪,水洼里漂浮着不知名动物的森森白骨。
但在这片生命的禁区中心,却有一小块相对干燥、坚实的硬地。
此刻,这里挤满了逃出生天的黑暗精灵和灰精灵。
他们点起了用沼泽里找到的、耐燃的鬼脸菇干燥后制成的篝火,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也映照着一张张疲惫、惊惶,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庆幸的脸。
茜拉站在人群中央,身上沾满了泥污和血渍,但腰背挺得笔直。
她正指挥着几个懂得草药知识的灰精灵老者,用沼泽里找到的、具有解毒和疗伤效果的腐骨草和瘴气苔,为受伤的族人处理伤口。
“清点人数,统计伤亡和剩余物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平稳。
很快,数字报了上来。
逃出来的黑暗精灵和灰精灵,总计一千三百余人。
其中能战斗的青壮年,不到四百。重伤员五十多人,轻伤不计其数。
在刚才的突围和断后中,有近百人永远留在了矿洞外和沼泽边缘。
缴获的武器盔甲寥寥无几,且大多不合用。食物更是几乎没有,只有一些从死去的守卫身上搜出来的、少得可怜的干粮。
前途,一片晦暗。
压抑和绝望的气氛,再次在人群中弥漫开来,很多女性精灵抱着孩子,低声啜泣。
男人们则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
茜拉静静地听着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汇报结束,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时,她才缓缓开口。
“我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曾经那看似安稳,实则是无尽地狱的囚笼。”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但我们也得到了……一样东西。”
她抬起手,指向沼泽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危险。
“自由。”
“虽然这自由,伴随着饥饿,寒冷,伤病,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但至少从今天起,我们的生死,由我们自己决定!我们的孩子,不必再一出生就套上奴隶的枷锁!我们的汗水,只为养活自己,而不是去供养那些把我们当猪狗的高等精灵!”
她的声音逐渐提高,紫色的眼眸在篝火的映照下,燃烧着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这条路很难很黑,可能走不到头,但至少是我们自己选的!”
“愿意跟着我,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哪怕最后是死在沼泽里,死在追兵的箭下,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
“留下!”
“觉得太苦,太累,太危险,想回去继续当奴隶,祈求那些高等精灵老爷们开恩,或许能苟延残喘多活几天的……”
“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为难!”
她的话如同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每个人心中最隐秘的恐惧和犹豫。
死寂。
只有沼泽深处不知名怪物的低沉嘶鸣,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
那个第一个在矿洞里动手的黑暗精灵男性,站了起来。他走到茜拉面前,再次单膝跪下,将手中那把从守卫尸体上夺来的、已经卷刃的短剑,双手捧过头顶。
“我,卡洛斯,黑暗精灵战士,愿追随女王陛下,至死方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愿追随女王陛下!”
“反正都是死,老子宁愿站着死,也不跪着活了!”
“跟着女王!跟那些高等精灵杂种拼了!”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用嘶哑的声音,表达着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选择离开。
茜拉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眼中却重新燃起火焰的族人,冰冷的心湖深处,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她伸手接过了卡洛斯捧上的短剑,然后她转过身,用那把卷刃的短剑,在旁边一棵扭曲怪树那相对光滑的树干上,用力刻下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一个被利剑刺穿的,精灵王庭的徽记。
“从今日起,”茜拉的声音,如同宣誓,回荡在沼泽的瘴气之中。
“我们不再是精灵族的奴隶,不再是矿洞里的囚徒。”
“我们,是‘破晓’。”
“是刺破这虚伪精灵王庭黑暗的第一缕……血色晨曦!”
“破晓!”
“破晓!”
“破晓——!!!”
压抑而狂热的呐喊,在这片被精灵族遗忘和唾弃的死亡沼泽中,冲天而起,如同战鼓,擂响了叛逆的序曲。
茜拉握紧了手中的短剑,紫色的眼眸,望向沼泽之外,望向精灵之森深处,那座被重重魔法保护、永恒沉睡的精灵王庭。
姐姐……
艾薇拉……
你的美梦,该醒了。
“破晓”的火焰,已经点燃。
而这把火必将烧穿整个精灵之森,烧到你的水晶棺前。
让你看看被你遗弃和压迫的妹妹与子民,究竟能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暗紫色的影鸦,无声地滑翔在黑水沼泽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瘴气之上。
它那双幽深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穿透了层层阻碍,落在了沼泽中心那块硬地上。
那里篝火跳跃,人影幢幢,疲惫却带着新生般火焰的呐喊声,隐约传来。
影鸦歪了歪头,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然后它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没有飞走,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那暗紫色的身躯,骤然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涟漪扩散,一只影鸦,分成了两只,两只变成了四只,四只化作了八只……
短短几息之间,漫天的暗紫色影鸦,如同凭空出现的鸦群,无声地铺满了沼泽上空的一小片天空!每一只都一模一样,都带着那双幽深的眼眸,静静地俯瞰着下方。
然后这数以千计的影鸦,齐齐张开了鸦喙。
每一只影鸦的喙中,都衔着一簇微弱却稳定燃烧的、暗红色的火星。
愤怒之火。
永不熄灭的愤怒之火。
虽然每一簇都只有米粒大小,但汇聚在一起,那暗红色的微光,竟然将上方浓重的瘴气都隐隐映照出了一片不祥的绯红。
一个平静、慵懒、仿佛带着无尽困意的年轻男声,同时从这数千只影鸦的喙中发出,汇聚成一道清晰的、如同在每个人耳边低语的意念,直接传入下方每一个“破晓”成员的心中。
声音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躲好了,看戏。”
话音刚落。
漫天的影鸦,如同得到了命令的蜂群,骤然四散!
它们没有朝着下方沼泽的黑暗精灵和灰精灵飞去,而是如同离弦的紫色利箭,朝着四面八方,朝着精灵之森的各个角落,尤其是那些高等精灵聚集的营地、村落、神殿、魔法塔、矿洞、林场……一切象征着精灵族秩序、繁荣、以及高等的地方,激射而去!
它们的速度太快,轨迹太诡异,加上本身就近乎完美的隐匿特性,以及精灵之森此刻因为‘黑暗精灵叛乱’而产生的混乱和注意力集中在黑水沼泽方向的空档,几乎没有精灵发现这些不速之客。
即使有少数感知敏锐的高等精灵法师或哨兵,隐约感觉到了天空有异样的魔力波动掠过,抬头看去时,也只能看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暗紫色残影,还以为是某种不常见的、被骚乱惊扰的魔法生物,并未过多在意。
直到——
第一簇暗红色的火星,如同轻盈的羽毛,从一只影鸦的喙中飘落,落在了一座位于森林边缘、专门为高等精灵年轻贵族子弟开办的、装饰精美的“自然艺术与战斗学院”的橡木屋顶上。
那火星触碰到干燥木材的瞬间。
轰——!
没有烟雾,没有正常的火焰燃烧过程。
那簇微小的火星,仿佛瞬间找到了最完美的燃料,不是木材本身,而是这座学院里弥漫的、那些年轻高等精灵们天生的优越感、对低等精灵的轻蔑、以及对未来理所当然的掌控欲,这些无形却真实存在的傲慢与压迫的气息。
暗红色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瞬间暴涨!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狂暴的、充满了毁灭意志的火柱,瞬间将整座精美的学院吞没!
“啊——!”
“救命!”
“着火了!快灭火!”
惊恐的尖叫和哭喊声,瞬间打破了学院的宁静。年轻的精灵贵族们狼狈地从着火的建筑中逃出,他们试图施展水系或自然系的魔法灭火。
清水浇上去,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嗤”地一声,如同火上浇油,烧得更旺了!
自然魔法催生的藤蔓想要缠绕压制,却刚一靠近,就被火焰中那股焚烧不公的意志点燃,瞬间化为了灰烬!
“这……这是什么火?!”一个年轻的高等精灵法师,脸色煞白地看着那仿佛能燃烧魔力和灵魂本身的诡异火焰,声音都在颤抖。
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
一座储存着大量魔力水晶和珍贵魔法材料的仓库。
一个戒备森严、关押着犯下重罪,是反抗或试图帮助低等精灵的囚塔。
一片被精心照料、只允许高等精灵进入和享用的、蕴含有纯净生命能量的月华花田。
一条重要的、连接着几个高等精灵聚集地的、用魔法加固的林间商道。
还有那些分散在森林各处、负责巡逻、监视、以及镇压可能出现的低等精灵骚乱的高等精灵士兵营地。
无数的暗红色火星,如同最精准的审判之眼,从那些无声掠过的影鸦喙中飘落,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沉闷如雷的爆燃声,在精灵之森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起!
暗红色的火焰,以一种不讲道理、无法理解、无法扑灭的方式,在精灵之森这片被视为自然圣地、生命摇篮的土地上,疯狂地蔓延、肆虐!
它焚烧的不仅仅是建筑、树木、道路,更是那些无形的、构筑了精灵族现有秩序的基石——高等精灵的傲慢,森严的等级壁垒,对非我族类的排斥与压迫,以及那份建立在无数低等精灵血泪之上的、虚假的和平与繁荣。
“灭火!快找大法师来!”
“这火有古怪!水没用!自然魔法也没用!”
“是那些黑暗精灵!一定是他们搞的鬼!他们用了邪恶的禁忌魔法!”
“快去王庭求援!去唤醒女皇陛下!”
恐慌,如同瘟疫,以比火焰蔓延更快的速度,席卷了整个高等精灵社会。
原本还因为黑暗精灵叛乱而愤怒、叫嚣着要立刻剿灭他们的高等精灵长老和将领们,此刻全都慌了神。
他们自己的家园、产业、重要的设施,正在被这种诡异而恐怖的火焰焚烧!他们派出去试图控制火势、或者搜查纵火者的精灵士兵,一旦靠近那些火焰,就仿佛触怒了某种无形的意志,体内的魔力和生命力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沸腾、燃烧,最后惨叫着化为人形火炬!
这根本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魔法或自然现象!
这是……天罚!是来自被他们压迫了数百年的那些低等精灵的、迟来的、血腥的复仇!
“大祭司!长老会请求立刻觐见!森林各处出现无法扑灭的诡异火焰,损失惨重!士兵伤亡极大!”
“月影部族急报!他们围困黑水沼泽的部队遭到火焰袭击,溃败了!火焰正在向部族核心区域蔓延!”
“王庭外围的‘永歌林地’也起火了!火势直逼‘永恒沉眠’神殿!”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精灵王庭,飞向那座被重重古老魔法阵和参天古木环绕的、最宏伟、也最神圣的宫殿——银月王庭。
长老会的议事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平日里高高在上、优雅从容的高等精灵长老们,此刻个个面无人色,争吵、推诿、互相指责,却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办法。
大祭司,那位须发皆白的老精灵,站在大厅中央,仰望着穹顶上描绘的精灵族辉煌历史的壁画,脸上充满了绝望和颓然。
“预言……古老的预言……”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当被遗弃者携带着毁灭的火焰归来,当沉睡的女皇被不祥的喧嚣惊醒……银月的光辉,将坠入血与火的深渊……”
“大祭司!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一个激进派长老吼道,“必须立刻唤醒女皇陛下!只有女皇陛下的力量,才能阻止这一切!”
“唤醒女皇?”另一个保守派长老尖声道,“女皇陛下正在沉眠中恢复力量,以应对未来的大陆变局!现在强行唤醒,万一出了岔子,或者女皇陛下力量未复,谁能承担这个责任?!”
“不唤醒?难道眼睁睁看着整个精灵之森被烧光吗?!”激进派长老拍案而起。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演变成全武行的时候——
轰——!!!
一声比之前所有火焰爆燃都要沉闷、都要恢弘、都要令人灵魂颤栗的巨响,从王庭的最深处传来!
整个银月王庭,不,是整个精灵之森的核心区域,都在这声巨响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议事大厅的穹顶,簌簌落下灰尘。精美的魔法灯具摇晃不定。
所有争吵声,瞬间消失了。
长老们惊骇地望向王庭最深处的方向——那里,是“永恒沉眠”神殿的所在,是精灵女皇艾薇拉沉睡之地。
“是……是神殿的方向……”
“难道……火焰烧到神殿了?!”
“不……不对……这个波动是……”
大祭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拄着法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是……女皇陛下……醒了……”
“被强行……惊醒了……”
他的话音刚落。
嗡——!!!
一股浩瀚、古老、纯净、却又带着无上威严和一丝被强行打扰的愠怒的恐怖气息,如同苏醒的巨龙,从“永恒沉眠”神殿的方向,冲天而起!
那气息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天空中那些浓密的、用来保护和隐藏王庭的魔法云雾,都被这股气息硬生生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银白色的、清冷如月光的光芒,从缺口处洒落,笼罩了整个神殿区域。
精灵女皇,艾薇拉,苏醒了。
然而——
就在所有高等精灵长老又惊又喜,准备立刻前往神殿觐见、哭诉、请求女皇出手力挽狂澜的时候——
永恒沉眠神殿那扇高达十米、由月华秘银和世界树枝干铸造而成、布满了层层叠叠防护和封印魔法、理论上只有女皇本人和持有特定信物的大祭司才能开启的厚重殿门。
轰隆——!!!
一声更加粗暴、更加狂野、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力量波动的巨响中。
被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没错,是踹开。
不是推开,不是砸开,是用最蛮横、最直接、最不精灵的方式,一脚踹开!
沉重的秘银大门,连同上面固化的强大魔法,如同被攻城锤正面撞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扭曲,门板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然后轰然向内倒塌,激起了漫天的尘埃。
尘埃缓缓飘落。
一个高挑、傲然的身影,逆着门外洒入的、身披着被火焰映红的天空光芒,踏着倒塌的门板,一步步,走入了这座精灵族最神圣的殿堂。
她穿着残破却干净了许多的、依稀能看出原本华丽款式的深紫色裙甲,深蓝色的长发不再凌乱,而是用一根不知从哪个高等精灵守卫身上缴获的、镶嵌着小颗魔力水晶的发带束在脑后。她的皮肤是深邃的紫黑色,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在昏暗的神殿内,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充满了麻木、隐忍、偶尔闪过一丝不甘的紫色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锐利、仿佛凝结了万年寒冰的锋芒,以及那瞳孔深处,隐隐跳跃的、与外界那些焚烧森林的火焰同源的暗红色光芒。
她的气息,更是与之前那个矿洞中的囚徒女王,判若两人!
浩瀚,深沉,带着属于黑暗的纯粹与威严,以及一种凌驾于凡俗生命之上的、属于半神层次的恐怖威压!
黑暗精灵女王,茜拉。
不,现在或许应该称她为——
半神,茜拉。(原本就有半神实力,只不过一直被封印,子民被囚禁,没敢反抗而已。)
她就那样站在神殿的入口,站在倒塌的大门废墟上,紫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利箭,穿透了弥漫的尘埃,落在了神殿最深处,那座由纯净水晶雕琢而成、散发着柔和银白光辉的棺椁。
以及棺椁旁那个因为强行被惊醒、刚刚从水晶棺中缓缓坐起,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疲惫,以及被打扰的愠怒的身影。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美丽的女性精灵。她有着月华般的银色长发,翠绿如同森林最深处湖泊的眼眸,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周身自然散发着温暖而神圣的生命气息。
她穿着由星光和月光编织而成的简易长袍,即便刚刚苏醒,眉宇间那份属于皇者的高贵、仁慈,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历经漫长岁月的沧桑,依旧清晰可见。
精灵女皇,艾薇拉。
这对血脉相连、却走向了截然不同命运道路的姐妹,在这样一个充满火焰、鲜血、混乱与背叛的清晨,在精灵族最神圣的殿堂里,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神殿内,只有尘埃落地的细微声响,和外面隐约传来的、火焰燃烧与精灵哭喊的喧嚣。
茜拉看着棺椁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姐姐,看着她那依旧完美、依旧高高在上、仿佛不染尘埃的面容。
数百年的囚禁之苦,族人的血泪,自己的绝望与挣扎,矿洞的肮脏与鞭痕,族人们刚刚燃起的希望与此刻正在外面焚烧的复仇火焰。
无数的画面,无数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在她胸中冲撞,最终,全部化作了两个字。
冰冷,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神殿之中。
“姐姐。”
茜拉开口,紫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艾薇拉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翠绿眼眸。
“告诉我……”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浸满了血与火,浸满了数百年的不甘与仇恨。
“为什么……”
“要如此对我?”
“对我们?!!!”
茜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锥,凿穿了神殿内凝固的空气。
每一个字,都带着数百年的重量,砸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似乎要溅起看不见的血与火。
精灵女皇艾薇拉从短暂的惊愕和苏醒的茫然中,迅速恢复了属于皇者的沉稳,但那双翠绿的、如同森林深处最平静湖泊的眼眸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以及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缓缓地从水晶棺中彻底站起身,那身由星光月光织就的长袍,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将她衬托得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女神,但她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久未活动的、微不可察的滞涩。
她看着站在门口废墟上,那个身影熟悉、气息却陌生到让她心悸的妹妹,沉默了片刻。
“茜拉……”艾薇拉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悦耳动听,却又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和威仪,“你……醒了?”
“醒?”茜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讥讽,“是啊,姐姐,我‘醒’了。被鞭子抽醒的,被矿镐砸醒的,被族人的血和孩子的哭声叫醒的。”
“你呢?我亲爱的姐姐,高高在上的女皇陛下。你是被外面那些烧红了天的火,吵醒的吗?”
艾薇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敏锐地感觉到了茜拉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怨恨,也捕捉到了外面空气中,传来的混乱能量波动和隐约的哭喊。
她的目光越过茜拉,投向神殿那被踹开的、此刻映照出外面异常绯红天空的缺口,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属于半神强者的感知,已经如同水银泻地般蔓延开去,瞬间捕捉到了王庭内外那一片混乱、火焰肆虐、以及那股让她灵魂深处都感到一丝忌惮的、暗红色的、焚烧一切不公的愤怒意志。
“发生了什么事?”茜拉重复着她的话,声音里的讥讽更浓了,“你的高等精灵长老们,没有告诉你吗?哦,对了,你刚刚还在你的水晶棺材里,做着复兴精灵族的美梦呢,怎么会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倒塌的门板碎屑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让我来告诉你,我仁慈的姐姐。”
“外面,你的高等子民们,正被火焰追着屁股烧。那些用我们黑暗精灵和灰精灵的血泪垒起来的漂亮房子,花园,学院,仓库正在一栋接一栋地,变成火炬。”
“你的精锐士兵,试图去扑灭那火焰,结果自己变成了更大的人形火炬。”
“而你,”茜拉抬起手,指了指艾薇拉,又指了指自己,紫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而压抑的火焰,“和我,在这里进行这场迟到了几百年的姐妹重逢。”
艾薇拉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凝重,而是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火焰?无法扑灭的火焰?焚烧精灵之森的火焰?”她翠绿的眼眸锐利地看向茜拉,属于女皇的威严如同实质般压向对方,“茜拉,是你做的?你联合了外敌?你竟敢引狼入室,焚烧自己的故土?!”
“故土?!”茜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有些变形,“这里什么时候成了我的故土?!”
“这里是我的囚笼!是我和我的族人,世世代代的炼狱!”
“故土?哈!多么可笑的词!”
她再次向前逼近,身上的半神威压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与艾薇拉的气息在神殿中央激烈碰撞,激起无形的能量涟漪,震得神殿墙壁上古老的壁画簌簌作响。
“至于外敌?”茜拉冷笑,“我的好姐姐,你口中的外敌,可比你这位内亲,要仁慈得多,也慷慨得多!”
“至少他给了我反抗的力量!给了我的族人,一条活路!而不像你——”
茜拉的声音骤然变得无比尖锐,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扔进暗无天日的矿洞!让我们自生自灭!让那些所谓高贵的杂碎,用鞭子和饥饿,一点点磨灭我们的人性,把我们变成只知道干活的牲畜!”
“艾薇拉!”茜拉第一次,直呼了女皇的名字,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回答我!”
“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最后的质问,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在空旷的神殿中疯狂回荡,震得水晶棺都微微嗡鸣。
艾薇拉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妹妹那如同实质般的恨意和质问。
她绝美的脸上,表情从惊怒,渐渐变得复杂,最终化为一种着疲惫的平静。
“为什么……”艾薇拉低声重复,翠绿的眼眸望向神殿穹顶,仿佛穿透了建筑,望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茜拉,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她缓缓说道,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威严,只剩下一种沧桑的疲惫,“认为姐姐是出于恶意,是出于嫉妒,是出于某种卑劣的理由,才将你和你的族人,发配到矿洞?”
“难道不是吗?!”茜拉厉声反问,紫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信任和嘲讽,“因为我天生黑暗属性,是不洁的象征,是精灵族的污点?因为我可能会威胁到你那纯洁无瑕的女皇之位?”
“所以你要把我这个潜在的威胁,连同所有可能污染精灵族高贵血脉的黑暗和灰烬,一起清除掉,扔到最肮脏的角落,让你们眼不见为净?”
“多么符合你们高等精灵逻辑的做法啊,姐姐。”
艾薇拉听着妹妹那充满怨恨的控诉,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缓缓摇了摇头。
“不,茜拉,你错了。”
“我将你和黑暗精灵、灰精灵安置在矿洞,不是因为你的属性,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威胁或污点。”
“而是因为……”艾薇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和决绝,“保护。”
“保护?”茜拉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她嗤笑一声,“用鞭子、饥饿、永无止境的劳役和死亡来保护我们?艾薇拉,你这个谎言,连三岁精灵都不会信!”
“是谎言吗?”艾薇拉的目光,重新落回茜拉脸上,翠绿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妹妹那充满恨意的面容。
“茜拉,你还记得‘诸神黄昏’吗?”
茜拉眉头一皱,“诸神黄昏”是禁忌,是传说,是所有长生种都不愿提及的、埋葬了无数神明和上古种族的恐怖纪元末期,但这也与她被囚禁有何关系?
“看来矿洞里的生活,确实抹去了很多。”艾薇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茜拉诉说。
“在那场席卷整个大陆、甚至波及到神国的浩劫中,精灵族并非毫发无伤,相反我们失去了太多。”
“世界树陷入沉寂,自然之力衰退,无数强大的先祖和半神陨落。精灵族从大陆的顶尖种族,沦落到了需要依靠沉睡、固守、以及与人类、矮人等其他种族结盟,才能勉强维持生存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艾薇拉看向茜拉,眼神复杂,“在那场浩劫中,有一股力量对精灵族,尤其是对拥有黑暗、阴影、大地等非主流自然属性的精灵,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和恶意。”
“魔神?”茜拉下意识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也不是。”艾薇拉摇头,“是魔神麾下,最疯狂、最贪婪的爪牙,以及某些被魔神力量污染、堕落的存在。他们将拥有这些属性的精灵,视为最佳的容器、祭品,或者补品。”
“在‘诸神黄昏’后期,精灵族内部,曾经爆发过一次惨烈的清洗。不是我们清洗黑暗精灵,而是那些被魔神力量引诱、堕落的黑暗精灵和部分高等精灵,试图从内部瓦解、献祭整个精灵族,以换取魔神的力量或恩赐。”
艾薇拉的声音很平静,但话语中透露出的血腥和残酷,却让茜拉心头一震。
“那一次,精灵族差点灭族。最后是牺牲了三位半神先祖,加上世界树最后的庇护,才勉强镇压了叛乱,并将那些被深度污染、无法挽回的族人,连同他们可能被魔神标记的血脉,一起封印、流放,或者处理掉。”
“而你们,茜拉以及那些血脉相对纯净、但属性偏向黑暗和大地的精灵……”艾薇拉看着妹妹,翠绿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名为痛苦的情绪。
“在当时的长老会和幸存的先祖们看来,你们的血脉,你们的天赋,就是最大的隐患。是可能再次被魔神力量侵蚀、或者吸引来魔神爪牙的诱饵。”
“所以在战后重建,百废待兴,精灵族再也经不起任何内乱和外部窥伺的时候……”
“当时的决议,是将所有黑暗精灵、灰精灵,以及部分属性敏感的高等精灵,集中看管起来。断绝他们与外界,尤其是与可能残留的魔神势力的接触。用最艰苦的环境,磨去他们可能滋生的野心和力量。用严格的隔离,确保精灵族不会再从内部出现问题。”
艾薇拉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而我作为新任女皇,在先祖的意志和长老会的压力下,必须执行这个决议。”
“我将你们安置在矿洞,不是因为恨你,茜拉。恰恰相反……”
艾薇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是因为,那在当时看来,是唯一能保住你们性命的方法。”
“在矿洞里,虽然苦,虽然累,虽然被那些愚蠢而傲慢的高等精灵欺压,但至少你们活着。你们的血脉没有被彻底清洗,你们的族群,没有像那些被处理掉的同胞一样,彻底消失在历史中。”
“我把你,我的亲妹妹,放在那里,是希望,在那样的环境下,你能安全地、平凡地活下去。哪怕恨我,哪怕诅咒我,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等到有一天,精灵族恢复元气,等到魔神的影响彻底消退,等到我有足够的力量,能够重新制定规则,能够保护你们的时候……”
“我会接你出来,茜拉。我会还你和你的族人,应有的地位和自由。”
“我……一直是这么打算的。”
艾薇拉说完,静静地看着茜拉,翠绿的眼眸里,充满了疲惫、歉意,以及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确定的复杂情绪。
神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外面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如同背景音,提醒着两人,这个世界,早已不是艾薇拉沉睡前,或者她想象中的模样了。
茜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艾薇拉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插进了她尘封数百年的记忆和认知深处,试图撬开一些她从未想过、或者不愿去想的可能。
保护?
用那种方式保护?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多么……可笑的“苦心”。
茜拉缓缓地,抬起了头。
紫色的眼眸里,之前那些激烈的恨意和嘲讽,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空洞、也更加绝望的平静。
“原来如此……”她低声说道,声音轻得仿佛呢喃。
“保护我们……为了精灵族的未来……为了……大义……”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所以为了你的大义,为了精灵族那可能存在的隐患,我和我的族人,就应该理所当然地,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被当成牲畜一样奴役、鞭打、累死、病死?”
“所以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要学会在鞭子下讨生活是活该?因为他们有黑暗的血脉?”
“所以我的族人,那些累死在矿道里,尸体被随意丢弃喂野兽的同胞,他们的命,就比不上你口中那虚无缥缈的隐患,比不上你作为女皇的苦心?”
茜拉的声音,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得清晰,变得冰冷刺骨。
“艾薇拉,我的好姐姐。”
“你知道吗?”
“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比直接承认你就是嫉妒我、想除掉我,更让我觉得……”
“恶心。”
最后两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艾薇拉的心脏。
艾薇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翠绿的眼眸里,那抹疲惫和歉意,被一种深沉的痛苦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茜拉,我……”
“够了!”
茜拉猛地打断了艾薇拉的话。
她身上的半神威压,如同解开了最后一道枷锁,轰然爆发!暗紫色的魔力,混合着一丝源自愤怒之火的暗红光芒,如同狂潮般以她为中心席卷开来,将她深蓝色的长发吹得狂舞!
“我不想再听你这些虚伪的、自欺欺人的借口!”
“保护?哈哈哈!多么动听的词!”
“可你看看外面!看看现在!”
茜拉指向神殿外那片绯红的天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悲怆而颤抖。
“你保护了吗?!”
“你沉睡了这么多年!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那些高等精灵早已把你当年的不得已,当成了理所当然!他们变本加厉地压榨我们,羞辱我们,把我们当成会说话的牲口!他们早已忘记了所谓的隐患,只记得他们是高等,我们是低等!”
“你的保护,你的苦心,最终养出了一群什么样的怪物?!”
“而我和我的族人,在你的保护下,又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艾薇拉!”
茜拉的声音,再次拔高,紫色的眼眸死死锁定女皇,里面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脉亲情,只剩下冰冷决绝的、如同看待死敌般的恨意。
“收起你那套虚伪的说辞!”
“今天,我不是来听你解释的!”
“我是来——”
她缓缓举起了右手。
掌心之中,那枚从黑暗精灵和灰精灵血脉深处、从数百年的压迫与仇恨中、从那一缕愤怒之火的余烬里,重新点燃、凝聚的全新的力量,正在疯狂汇聚!
那不再是纯粹的黑暗魔力。
而是融合了黑暗的深邃、大地的厚重、阴影的诡谲,以及那一丝焚烧不公的、暗红色的复仇之力!
“——讨债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茜拉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不是传送,不是高速移动。
而是如同融化在了神殿本身的阴影之中,又从艾薇拉身后,那水晶棺投射下的、最浓郁的阴影里,如同最致命的毒刺,骤然刺出!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完全由凝聚到极致的暗影和暗红火焰构成的、造型狰狞的双手大剑!
剑锋所指,正是艾薇拉的后心!
“为了这几百年,我和我族人所承受的一切……”
“为了那些死在矿洞里的冤魂……”
“为了你口中那可笑又可悲的‘保护’……”
“艾薇拉——”
“纳命来!!!”
暗影与火焰交织的巨剑,撕裂空气,带着茜拉积攒了数百年的所有怨恨、痛苦、以及刚刚获得新生的、狂暴无匹的力量,朝着精灵女皇的背心,狠狠斩落!
杀意,冲天!
姐妹之情,在这一剑之下,彻底……
斩断!
艾薇拉背对着茜拉,似乎对身后那致命的攻击毫无所觉。
直到那暗影火焰巨剑的锋芒,几乎要触及她背后那流淌着星月光辉的长袍时——
她翠绿的眼眸深处,一丝银白色的、冰冷如月的寒光,骤然亮起。
她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抬起了一根手指,对着身后,那剑锋袭来的方向……
屈指,一弹。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却又仿佛能震碎灵魂的金铁交鸣之声,在神殿中轰然炸响!
以艾薇拉指尖与暗影火焰巨剑剑尖接触的那一点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混合着银白月光和翠绿自然之力的环形冲击波,与茜拉剑上爆发的暗影火焰狂潮,狠狠对撞在一起!
轰隆隆——!!!
恐怖的爆炸,直接将神殿中央区域的地面,炸出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深坑!
无数铭刻着防护魔法阵的珍贵地砖化为齑粉!
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巨龙,在神殿内疯狂肆虐,将墙壁上的古老壁画大片大片地剥落、摧毁!
支撑穹顶的巨大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浮现出道道裂痕!
茜拉闷哼一声,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握剑的双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后方一根完好的石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石柱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而艾薇拉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只是那身星月长袍的衣袖,无风自动,轻轻飘荡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翠绿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远处嘴角溢血、勉强用巨剑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的茜拉。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痛苦、歉意、或复杂。
只剩下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
威严。
“看来矿洞的生活,并没有完全磨去你的天赋和野性,茜拉。”艾薇拉的声音,恢复了女皇的平静与疏离,却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寒意。
“但,也仅此而已了。”
“你以为凭借一点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外力和这几百年的怨恨,就能挑战……”
“精灵女皇的威严吗?”
她缓缓抬起双手。
随着她的动作,整座永恒沉眠神殿,不,是整个银月王庭,乃至更广阔的精灵之森核心区域,那弥漫在空气中、沉淀了无数年的、最精纯的自然之力和月光精华,开始疯狂地朝着她的双手汇聚而来!
天空之上,那被火焰映红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清冷而浩瀚的月华,如同天河倒卷,冲破火焰与尘埃,笔直地灌注到艾薇拉的身上!
她的气息,开始以恐怖的速度攀升、暴涨!
半神中期……半神后期……半神巅峰……
并且还在继续提升!向着那个传说中,只有上古精灵先祖和少数神明才触摸到的门槛……
逼近!
艾薇拉悬浮而起,银白的长发和星月长袍在无尽的月华和自然之力中猎猎飞舞。她的面容,在光芒中显得圣洁而威严,如同真正的月之女神降临凡尘。
翠绿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挣扎起身的茜拉,里面再无一丝温情。
“沉睡,并非沉睡。”
“而是积蓄。”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比‘诸神黄昏’余波更加混乱的时代……”
“而现在既然你执意要撕开这虚伪的和平,要用火焰和鲜血唤醒我……”
艾薇拉的声音,如同神谕,回荡在开始崩解的神殿之中。
“那么,妹妹……”
“就让姐姐我,用这积蓄了千年的力量……”
“亲自告诉你……”
“什么是……”
“女皇的意志。”
“什么是……”
“不可违背的……”
“秩序!”
话音落下。
艾薇拉伸出的双手,对着下方的茜拉,以及她身后那映照着漫天火焰的、支离破碎的神殿大门……
轻轻一按。
“银月……”
“崩解。”
嗡——!!!
无法形容的恐怖能量,化为一道纯粹由压缩到极致的月华和自然之力构成的、直径超过百米的银白色光柱,如同天罚之剑,从艾薇拉掌心轰然爆发,朝着茜拉和她所代表的一切叛逆与火焰……
无情斩落!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发出尖锐的悲鸣。神殿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穹顶和墙壁,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沙堡般瞬间崩塌、汽化!
毁灭的气息,笼罩了一切。
茜拉仰着头,紫色的眼眸,倒映着那毁天灭地的银白光柱,和光柱尽头,那个如同神明般冷漠的姐姐。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一丝越发炽烈的……
暗红色火焰。
“秩序?”
她低声自语,握紧了手中光芒有些黯淡的暗影火焰巨剑。
“那就……”
“打破它。”
暗红色的光芒,再次从她体内,从那枚被她贴身收藏的、已经空空如也的黑色木盒残留的气息中,轰然爆发!
迎向了那斩落的……
银月天罚。
姐妹之战,于王庭核心,于火焰与月光之中……
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