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风暴,最快三天就会卷到裂隙之门。
两个时辰后,尖塔城内所有命令,都被姬流萤一条条压了下去。
她没有休息。
她要先去看赫拉留下的东西。
温莎留在驿站二楼,铺开羊皮纸,起草送往帝都的国书。
卡特琳娜带着拉扎尔和三名蛇母亲卫,去了银棘旧部的关押营。
七影各自散入暗处。
姬流萤则跟着蛇母,走进了尖塔城最深处的旧道。
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
石壁上刻满暗红魔纹,线条被岁月磨得模糊,只有深处还残着些微幽光。
越往下,空气越潮。
石粉味里,混着一缕很淡的花香。
姬流萤停下脚步。
蛇母回头看她。
“怎么了?”
姬流萤抬起眼,声音很轻。
“有花的味道。”
蛇母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骨杖点在石地上,声音一下下传开。
“赫拉喜欢红蔷薇。”
“她以前在房间里养过一盆。”
“走的那天早上,她还给那盆花浇了最后一次水。”
蛇母的声音低了些。
“十年了,我以为早就散干净了。”
姬流萤没有说话。
只是脚步慢了下来。
林渊的灵魂跟在她身后,透明的手停在她衣角旁,差一点就能碰到。
他也闻到了那股花香。
很淡。
像一段旧事被封进石头里,过了十年,仍没彻底散去,下一瞬,他胸口那把旧钥匙,隔着灵魂轻轻震了一下。
林渊眼神微沉。
赫拉的房间里,或许藏着母妃真正要他看到的东西。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没有外锁,门心只有一道掌印大小的血槽,纹路绕成一朵盛开的蔷薇。
蛇母停下脚步,抬起手掌。
石门上的魔纹亮了一瞬。
没有轰鸣。
整扇门向两侧无声滑开,门后没有圣血传承者该有的辉煌。
只有一间很小的屋子。
小到姬流萤站在门口,就能看清赫拉留下的一切。
一张窄床。
暗红被褥早已褪色,边角却还叠得整齐。
一张木桌。
桌面上留着细小刀痕,旁边散着几段干枯红线。
桌角摆着一面裂镜。
姬流萤走近时,镜中映出她的白发和赤瞳。
一道裂纹横过她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慢慢收紧。
窗台上放着一个花盆。
泥土发黑,里面只剩一截脆裂的枯枝,灰尘薄薄覆在床沿、桌角、花盆和裂镜上,这里安静得像从赫拉离开的那天起,就再没人进来过。
蛇母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去找那个男人的那天,我就站在这扇门外。”
蛇母看着屋内,声音低哑。
“后来,我再也没让任何人碰这里。”
姬流萤站在门槛前,很久没有迈步。
她看得很慢。
像是怕漏掉赫拉活过的任何一点痕迹,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床脚。
那里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铁盒不大,铁皮上布满暗褐色锈斑,没有锁,只扣着一层薄盖。
蛇母轻声道:“那个盒子,是赫拉走的那天早上放下的。”
“她说,里面的东西留给她的孩子。”
“如果有一天那个孩子来了,就让她自己打开。”
姬流萤蹲了下来。
手指碰到铁盒时,锈粉沾上她的指尖,她没有犹豫,掀开了盖子。
盒子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封信,一枚胸针,还有一截断掉的红色编绳,信纸泛黄,边缘卷起,用一根细红绳系着,胸针是一朵半开的蔷薇,暗红花瓣托着一颗细小黑石。
姬流萤的指尖刚碰上去,黑石深处便闪过一线暗光。
林渊胸口那把旧钥匙,也在同一瞬间轻轻一震。
他盯住那枚胸针。
这东西和太妃有关。
姬流萤没有立刻拿起胸针。
她的视线落在那截红色编绳上。
画卷里,赫拉、艾薇拉和太妃手腕上,都戴着三色交缠的手环。
红色,金色,黑色。
可如今赫拉的盒子里,没有金绳,也没有黑绳。
只剩这一截红绳。
断口处的纤维散开,像是曾经被人用力扯断。
姬流萤伸出手,小心翼翼将它拿起来。
指尖触到红绳的瞬间,一缕细微暖意钻入掌心。
她体内的极渊圣血轻轻一颤。
林渊也抬起了眼。
这截红绳残留的气息,和旧钥匙来自同一个源头。
姬流萤握了它一会儿。
然后,她把红绳放回盒中,拿起那封信。
细红绳被解开。
泛黄信纸慢慢展开。
赫拉的字迹出现在她眼前。
字写得并不漂亮,笔画很重,尾端有几处明显发颤。
信很短。
可姬流萤读得很慢。
每一个西境古语字符,都像赫拉隔着十年,终于开口喊了她一声。
“我的萤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没能保护你了。”
姬流萤的肩膀绷紧。
她继续往下读。
“对不起。”
“妈妈这一生做过很多错的选择。”
“最痛的那个选择,是把真心交给了不该信的人。”
“可生下你这件事,妈妈从来没有后悔过。”
“萤儿,你是妈妈留在这个世上最好的答案。”
姬流萤的呼吸变得很浅。
信纸在她指间轻轻发抖。
蛇母站在门外,眼眶发红,却没有出声催促。
信的中段,提到了艾薇拉。
“艾薇拉答应过我。”
“如果我回不来了,她会尽力照顾你。”
“她在人类公爵府有一个女儿,年纪应该和你相近。”
“若命运肯宽待你们,我希望你们能彼此扶一把。”
姬流萤想到了温莎。
那个总是板着脸、骄傲得不肯低头的公爵小姐。
原来十年前,她们的母亲就已经替她们求过一条路。
信纸翻到下一行。
另一个名字没有写出来。
赫拉只用了一个称呼。
那个女人。
姬流萤的指尖停住。
林渊也站直了些。
信上写着:
“那个女人的孩子,会成为你的光。”
姬流萤的手猛地一颤。
她几乎立刻想到了林渊。
雪地里,那杯泼在她身前的热酒。
地牢里,被人悄悄送来的伤药。
暗河中,那只割开的手腕。
还有祭坛上,他用最后一点意识传过来的那句话。
活下去。
林渊站在她身后,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赫拉的信还在继续。
“她的孩子终有一天会找到你,也会护住你。”
“我不知道她凭什么这样笃定。”
“可我信她。”
“她从来没有骗过我。”
林渊看着这几行字,脑海里忽然闪过影壁窥探时的画面。
纯白房间。
病床。
看不清面容的白衣女人。
还有那双仅凭一眼,就碾碎半神精神力的眼睛。
下一瞬,他意识深处猛地一刺。
灵魂体晃了一下。
有什么画面从记忆最深处翻涌上来。
不是他见过的,却让他心口骤然发紧。
画面只闪了一瞬,就碎了。
他什么都没看清。
可那种窒息般的熟悉感,久久没有散去。
他的母妃,到底提前看见了什么?
信的最后一行,被几滴干涸水痕模糊。
字迹歪斜得厉害。
“萤儿。”
“活下去。”
“不管发生了什么,活下去。”
“妈妈爱你。”
姬流萤把信纸贴在胸口。
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怀里的深紫衣角。
赫拉让她活下去。
林渊也让她活下去。
她蜷在床脚,肩膀抖得厉害,却没有哭出声。
蛇母站在门外,终于闭上了眼。
林渊停在她身后。
他抬起手,停在姬流萤肩膀上方。
依旧碰不到她。
就在这时,铁盒里的红色断绳忽然轻轻一动。
胸针中央那枚黑石亮起一点幽光。
林渊胸口的旧钥匙,隔着灵魂发出一声极轻的震鸣。
下一刻,裂镜那道缝隙深处,缓缓浮出一行黑色小字。
姬流萤猛地抬头。
林渊也看清了那行字。
——钥匙交给他。
——针留给她。
——门,在裂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