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觉得有些奇怪。

爱洛蒂握住母亲的双手。

窗外，亚诺尔隆德的天空灰蒙蒙的，军工厂方向日夜不息的烟囱正将大团大团的白色蒸汽吐进云层。

“是出了什么事情吗？”爱洛蒂抬起头，那双被本杰明形容为“像星星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见到恋人时的雀跃，只有一种小动物般的敏锐不安，“本杰明最近看起来都好忙，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还有阿尔凯亚叔叔，他的伤明明还没好，人却突然就再也见不到了。”

薇瑞亚低下头，用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她目光里的溺爱一如既往，轻轻拍了拍爱洛蒂的手背：“别担心，亲爱的。只是你心爱的人，终于下定决心去做一件……”

她在迟疑，空气在她嘴唇前短暂地凝滞了片刻，但还是说出了那个词，“了不起的事业。”

薇瑞亚把另一只手覆在女儿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目光越过爱洛蒂金色的发顶，投向窗外那座正在全力运转的城镇。

亚诺尔隆德方面并没有限制她这位精灵女王的行动自由，本杰明甚至在前天还特意派人送来了一份致歉函，对她近日受到的冷落表达了诚挚的歉意，仿佛他只是因为太忙而暂时没法陪她喝下午茶，而不是正在调集一支足以碾碎整个王国的军队。

但薇瑞亚选择了在这个阶段主动避嫌。她不出入敏感区域，不过问军事动向，也严厉制止了随行使团中任何精灵任何不必要的探查行为。

她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希望那些蠢货不要在这种时候撞上刀口。希望白银帝国内部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家族，在这一时期安分一些。

更希望自己那个无能又愚蠢的丈夫，不要再去做任何一件、哪怕只是一件多余的事。

分崩离析的凛风王国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

这片土地上的人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重新集结，如果在这种时候有谁胆敢触怒人类，必将付出惨烈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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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西境，狮鹫的羽翼划破了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它从亚诺尔隆德的方向飞来，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在城堡上空回荡。

查尔斯，这位年轻时曾是王国排得上号的强者、如今胃袋已颇为可观的西境大公站在自己的书房里，披着一件还没来得及系带子的外袍，就着烛台上摇曳不定的火光，将阿尔凯亚亲笔写下的急报从皮筒中抽了出来。

信中内容简洁明了。

“立刻启用后勤部队，先行开赴亚诺尔隆德。准备一路粮草及一切所需物资。待安排妥当后，调动西境第一、第二军团即刻出发。仅留第三军团驻守边境。无需担心白银帝国突然发难。”

写到这里的时候，阿尔凯亚的笔迹忽然变得格外有力，力透纸背：“他们的女王，如今正被软禁于我们最可靠的盟友亚诺尔隆德。”

信的末尾，是单起一行的一句话。

“让王国再次伟大。”

查尔斯很难理解阿尔凯亚这一趟亚诺尔隆德之行心态究竟经历了什么转变。

他上一次见到这位殿下的时候，对方还在为西境边防和白银帝国那些大家族的挑衅焦头烂额，而今飞回来的这封信里，字里行间却全是刀锋出鞘的冷光。

他觉得帮精灵公主去提亲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荒谬的了，但此刻，荒谬不荒谬已经不重要了。信末那句“让王国再次伟大”，像一颗火种落进了查尔斯那副被岁月和肥胖包裹着的胸膛里。

他没有再看第二遍。他转身，朝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军官吼出了第一道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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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

在起义军将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旧贵族挂上广场处刑架的那一天，芬恩站在绞刑台下，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面孔在晨风中摇晃。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南境，是属于王国人民的南境。

在得到王领的正规军与三大骁勇骑士团的全力支持后，芬恩将这句信念彻底践行，一刀一刀地剜去了南境腐坏的烂肉。

几天前，他收到了一封来自本杰明的消息。传达者并非普通的传令兵，而是他的老朋友，文职七骑士的罗伦。那个人骑在狮鹫背上亲自前来，从金穗谷起飞。

罗伦从狮鹫鞍具上翻下来的时候有些脚软，让芬恩帮忙扶着：“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后悔过骑这玩意儿。”

芬恩扶着他坐下，问：“有什么事情，值得你亲自过来？”

“其实我不来也没事的，但我就是想着，我们两个也好久没见了。”

“芬恩，本杰明要动真格的了。”

“彻底重整这个王国，他需要我们的帮助。”罗伦往前倾了倾身子：“东境的苍白教会，那帮人掌握着很诡异的力量。但那些不是重点。重点是在东境，死诞者已经开始蔓延了，根据可靠情报，规模不小，而且还在扩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芬恩的拳头砸在桌面上：“那些东西就像是老鼠，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所以这次不是去施压。”罗伦看着芬恩的眼睛：“这一次，本杰明下了决心要彻底根除死诞者的威胁。整个王国，我是说几乎整个王国都站在他这边。那个阿尔凯亚，据说直接把自己的家底都掏了出来。西境两个军团的调令已经在路上了。”

芬恩沉默了片刻：“如果只是东境和死诞者，不值得他们这样兴师动众。”

罗伦没有否认：“知道这件事的人还不多。我们这一次的真正对手，很可能是神祇。没有人知道与神为敌会是什么结果。”

芬恩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广场上那些还在晨风中微微摇摆的绞刑架。那些罪人的尸体还没有被放下来，绳索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在为刚刚过去的旧时代哼唱最后的挽歌。

他背对着罗伦，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质疑的事实：“神也会流血。”

“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