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要开始了吗?”
行政中心最深处的那间房间,没有窗,没有多余的装饰。整座亚诺尔隆德,除了本杰明本人的允许之外,任何人不得踏入这扇门。此刻门已落锁,将外面世界的所有喧嚣全部隔绝。
切丝维娅站在房间正中央,看着眼前的男人:“我还以为你已经沉溺在身边的那些情情爱爱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这间屋子真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唯一特殊的,只有站在这里的这两个人。
“谁说不是呢。”本杰明的声音里带坦诚到近乎无赖的愉悦,“我很早以前就想体验一下旮旯给木男主角的待遇了。身边围着一群各怀心思的人,每天在甜蜜的烦恼里打转,这种日子,过一过也无妨。”
切丝维娅开始绕着他走。她的脚步不紧不慢,皮靴踩在石质地板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放大成一圈一圈的回音,像是在丈量某种无形的距离。
她绕到他身后,又从另一侧绕出来,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那你这些天一定过得老滋润了。”
“确实。”本杰明没有否认。
然后他在切丝维娅绕到他身前的一刹那,他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臂。掌心隔着衣料触到她手腕的温度,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停住脚步:
“如果现在能有一首乐曲就好了,”他的目光垂下来落在她的脸上,“那样一定会很美妙。”
切丝维娅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她的手以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转反扣住本杰明的手腕,顺势一带,将他拉进了舞蹈的起手式。她的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将他往前推了半步,自己则后退了同样的距离,两人之间的空间在一瞬间被压缩到了呼吸可及的范围。
“谁说没有音乐,就不能起舞?”
他们开始踱步。没有旋律,没有节拍,但两个人的脚步却出奇地合上了同一个节奏。他们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旋转,衣摆在地面上投下交错又分开的影子,像两柄被同时舞动的剑,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条看不见的弧线。
切丝维娅微微仰起头。她的鲜红眼眸在房间里唯一一盏仿魔法灯的冷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块被火焰舔过的宝石。
她的声音只有自己的舞伴能听见,但其中蕴含的分量却足够压过外面整个世界的喧嚣:“本总——不,本杰明。你究竟要走到哪一步才会停下?是成为这个国家最伟大的国王,还是说你更想做整个大地的皇帝?”
本杰明看着她的眼睛。他脚下的舞步没有停,手指依然稳稳地扶在她的腰侧,仿佛这个问题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对我而言,这个答案是——永无止境。”
他的声音听上去近乎冷酷,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截然不同的情绪,滚烫,疯狂而澄澈,
“我将永远活着。我将永远起舞。”
切丝维娅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她的嘴唇刚刚翕动了一下,话还没成形,就被堵了回去。
本杰明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嘴唇。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做出这样的举动。不是被动的接受,不是顺势而为的回应。切丝维娅的身体在他怀中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来。
然而本杰明主动分开了。他的嘴唇离开她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到了舞蹈开始之前的尺度。他看着切丝维娅那双因为突如其来的中断而微微睁大的鲜红眼眸,唇边浮起一抹浅笑:“浅尝即止。”
切丝维娅愣了一瞬。随之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知道是无奈还是纵容的笑:“你一个男人,做出这种钓鱼一样的把戏,还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你还不懂我吗?”本杰明仍然握着她的手:“最丰盛的礼物,自然要留到最后再享用。”
切丝维娅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说的绝不只是眼下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的事。
“切丝维娅。”
“嗯。”
“我要彻底结束安莉洁和她的死诞者。是彻底,是连根拔起,是从这片大地上永远抹去,不留一架骸骨,不留一个名字。”
“嗯。让我来帮你吧。”
“我要给这边大地带来战乱,再还予和平。”
“嗯。让我陪着你吧。”
没有震颤,没有泪水,只有两个人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踩着无声的节拍,继续着一支没有尽头的舞。
而在这扇紧闭的门之外,熔炉已经点燃,车轮已经开始转动,整片大地正在以他们为轴心,缓缓滑入一场前所未有的狂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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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沉重的拳头砸在水泥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剧烈的爆响。碎裂的纹路从阿尔凯亚的指节落点向四面八方蔓延。他的拳头上还缠着绷带,那些白色布料已经被渗出的血迹洇出了几朵暗红色的点缀。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让他血脉贲张的燃料。
他收回拳头,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活动自如的手掌。绷带之下,骨节屈伸自如,肌腱重新变得有力而柔韧。
他的伤已经好了。不,不只是伤好了他觉得整个人的身体里像是被重新换过了一遍血液,每一根血管都在发烫,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战鼓在胸膛里擂响。
别误会,阿尔凯亚没有需要发泄的不满,他只是难以遏制自己的情绪与亢奋。
他大口地呼吸着训练场里干燥而微凉的空气,胸腔剧烈地起伏,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只是真正地感觉到了,属于人类的时代将要来临。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看你这孱弱的拳头?”
身后传来他再熟悉不过的冷淡嗓音。
阿尔凯亚没有马上转身。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张开双眼,转过身,面向赛丽娅,伸出了那只还缠着斑斑血迹绷带的手。
“我愿意将过去的一切,所有的不快、所有的争执、所有我对你做过的和你对我做过的事全部既往不咎。”
“我也愿意,好好扮演兄长的身份。”
赛丽娅认识的那个男人永远不会主动伸出手,永远不会说出“既往不咎”这四个字:“你究竟……”
“我只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阿尔凯亚直接打断了她。
赛丽娅沉默了。
外面的天空,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鸟在横梁上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振翅离开。
阿尔凯亚没有理会她的沉默。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东征苍白教国,这个名义上的最高指挥位置,放眼整个凛风王国,没有比我身份更名正言顺的人。我不会把这个位置让给任何人。但是对于这一战真正需要的东西,对于我的不足在哪里,我心知肚明。”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只伸出的手依然悬在两人之间:“赛丽娅——这一次,我希望你能随我一同出征。”
漫长的沉默。
“这不是为了你。”
赛丽娅握住了那只血迹未干的手。她的手指用力收紧,力道大得足以让刚刚愈合的伤口重新叫嚣疼痛。但阿尔凯亚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阿尔凯亚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算计生效的满足,只有一个男人从家人那里得到的,最踏实的力量。
“嗯。我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