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新年的炮声

“你住雅各布的。”

“雅各布住哪?”

“雅各布住厨房旁边的小隔间。”

“那小隔间只能睡一个人。”

“雅各布瘦。他睡得下。”

施密特叹了口气。“好吧。你妈来了,我们挤一挤。”

莱奥看着他,笑了。“谢谢。”

“不客气。你妈也是我妈。”

莱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冻疮,红红的,肿肿的,有的地方裂了口子。

“施密特,”他说,“你说,我妈来了,会喜欢这里吗?”

“会。有海,有咖啡,有你。”

“还有炮。”

“炮她也喜欢。她以前是军人的老婆。”

莱奥笑了。“对。她以前是军人的老婆。”

二月,的里雅斯特的风开始变了。不再是冬天的北风,而是春天的南风,带着非洲的热气和盐粒。雪化了,冰融了,炮台的铁架上不再结霜。保罗每天早上去空地上,把飞机从棚子里推出来,晒太阳。蒙布上的露水被风吹干,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科恩先生,春天要来了。”他站在飞机旁边,仰着头,看着天空。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但今年一定能。”

保罗低下头,看着那架飞机。翼展十米,机身六米,两个座位。他坐进座位,系好安全带。方向盘、脚踏板、仪表盘——仪表盘是假的,只有一个高度表,是从一艘沉船上拆下来的,还能用。

“科恩先生,您上来。”

雅各布犹豫了一下,坐进副驾驶座。座位有点小,他的腿伸不直,膝盖顶着前面的木板。

“挤。”他说。

“忍一下。飞起来就不挤了。”

“飞起来更挤。风大,人贴人。”

保罗笑了。“那您贴着我。我不怕。”

雅各布看着他,笑了。“好。我贴着你。”

他们坐在飞机上,看着海。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军舰,灰色的,在慢慢移动。

“科恩先生,”保罗说,“您说,那艘军舰要去哪?”

“不知道。也许去巡逻,也许去演习,也许去打仗。”

“打仗?跟谁打?”

“不知道。也许跟意大利,也许跟俄国,也许跟塞尔维亚。”

“帝国为什么要打仗?”

“因为帝国太大了。大东西,容易散。散了,就要打。打了,才能不散。”

“那打了之后呢?”

“打了之后,也许散,也许不散。但不管散不散,人都会死。”

保罗沉默了。他看着那艘军舰,看着它慢慢消失在海平线上。

“科恩先生,”他说,“我不想打仗。”

“我也不想。”

“那我们就不要打。”

“我们说了不算。皇帝说了算。”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皇帝老了。他死了,谁说了算?”

“不知道。也许是他的儿子,也许是他的侄子,也许是别人。”

“那别人说了算,会不会不打?”

“也许。也许不会。”

保罗抬起头,看着雅各布。“科恩先生,您说,人为什么要打仗?”

“因为人怕。怕别人抢自己的东西,怕别人杀自己,怕自己活不下去。”

“那不打仗,就不怕了吗?”

“不怕了。但人还是会怕。怕穷,怕病,怕死。怕了,就要抢。抢了,就要打。”

保罗想了想。“那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等我们不怕了,就不打了。”

“什么时候不怕?”

“也许永远怕。也许明天就不怕。”

保罗看着他,笑了。“您跟莱奥叔叔说的一样。”

“因为我们都是大人。大人看世界,都看到同样的东西。”

保罗伸出手。雅各布握住了。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粗糙一光滑,但同样有力。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春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