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进行到第二十五天的时候,苏小晚在委员会的院子里遇到了一个人——白若尘。
他没有穿正道联盟的服饰,而是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头发用玉冠束起,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上去像个出来踏青的富家公子。苏小晚在走廊上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一株梅花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花苞。
“苏姑娘,好久不见。”
苏小晚停下来看着他,没有接话。
白若尘转过身来,折扇在手中转了个圈。“听说苏姑娘最近在配合审查,回答了不少刁钻的问题。”他笑了笑,“辛苦了。”
“白公子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来给苏姑娘提个醒。”白若尘收起折扇,走近了几步。苏小晚没有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近到能看清他衣领上绣着的云纹。他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丹房有鬼。”
苏小晚的心猛地一缩,脸上没有露出来。“你说什么?”
“丹房有鬼。不是人,是东西。”白若尘直起身,“有人在你的丹房里放了一样东西。一样能让你百口莫辩的东西。”
苏小晚转身就走。
回到丹房,她关上门,开始翻。每一个抽屉,每一层架子,每一个瓶子。翻了半个时辰,在最里面一个放废料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小瓷瓶。瓶子里装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她不认识这种东西,但有人认识。
“煤球,这是什么?”
煤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凑过去闻了闻,浑身的毛炸了起来。“龙血。不是普通的龙血,是魔龙血。正道联盟的人如果在这里搜出魔龙血,就可以说你在炼禁丹。炼禁丹的罪名,比妖法重一百倍。”
苏小晚看着手里那个小瓷瓶,沉默了好一会儿,问煤球能毁掉吗。煤球说能,魔龙血遇火即燃,烧了就行。苏小晚走到丹炉前,把小瓷瓶扔了进去,点火。火焰舔着瓷瓶,瓶身炸裂,里面的魔龙血遇火即燃,发出刺耳的尖啸。尖啸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苏小晚关上丹炉,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打鼓。“谁放的?”
“赵小甲。只有他知道你的丹房布局,知道哪个柜子你不会经常翻。”
两个月前,赵小甲还是她最得意的学生。两个月后,他在她的丹房里埋了一颗能炸死她的雷。她没有叫冷姐来查指纹,没有叫玄冥来审问俘虏,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丹炉里渐渐熄灭的火焰。
“煤球,你说白若尘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他不想通过栽赃的方式赢你。他要光明正大地赢,赢得让所有人都没话说。”
苏小晚转过身,“他的光明正大,比赵小甲的栽赃更恶心。”
煤球没有说话,因为它也这么觉得。
当天晚上,苏小晚去后山找厉天阙。站在密室外,她没有说话。靠着石门坐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要在我的丹房里栽赃。魔龙血。禁丹。”她声音闷闷的,“如果今天不是白若尘告诉我,过几天委员会的人就会在我的丹房里搜出那瓶东西。炼禁丹的罪名,比妖法重一百倍。正道联盟可以当场杀了我,厉天阙出关了也没话说——因为他要杀的是‘炼禁丹的妖女’,不是苏小晚。”
石门后面,没有声音。她把手伸进门缝。那只冰凉的手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
“白若尘告诉我了。是不是很奇怪?他要栽赃我,但又不想通过栽赃的方式赢我。他想光明正大地赢,赢得让所有人都没话说。”苏小晚把脸贴在石门上,“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可怕?不是那种明刀明枪的可怕,是那种笑着给你递刀,刀上抹了毒,你还得谢谢他的可怕。”
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我有点怕了,厉天阙。不是怕死,是怕我撑不到你出来的那一天。”
石门后面,依然没有声音。但那只手在发抖。苏小晚感受到了那股颤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凉的手指。
“但我不会放弃。”抬起头,看着那道狭窄的门缝,“正道联盟要我死,我偏不死。白若尘要我输,我偏不输。赵小甲背叛我,我偏要活得好好的,让他后悔。”
石门缝里的光芒亮了一些,透过门缝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是不是快出来了?”
光丝从门缝里渗出来,缠绕在她手上、胳膊上、肩膀上,凉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些。她低头看着那些光丝,眼眶红了。“你出来的时候,第一眼要看到我。”
光丝缠绕得更紧了。
第二十六天,审查继续。苏小晚走进委员会院子的时候,七十二宗门的代表齐刷刷看向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好奇。她坐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苏小晚,有人举报你的丹房里藏有禁药。”孟长老开口了,“我们需要搜查你的丹房。”
苏小晚看着孟长老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想来了。白若尘昨天告诉她,今天委员会就会来查。他那句话不是提醒,是宣判——“我告诉你什么时候查,让你提前把证据销毁。你销毁了,我查不到,但你心里清楚,是我放了你一马。”
她深吸一口气。“孟长老,我的丹房昨天已经自查过了。没有禁药。”
“自查不算。我们需要公查。”
苏小晚点了点头,站起来。“那就公查。”
委员会的人又涌进了她的丹房。把昨天翻过的地方又翻了一遍,把昨天查过的柜子又查了一遍,把昨天看过的瓶子又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有。魔龙血烧了,瓷瓶化了,灰烬倒了,连气味都被通风阵吹散了。
孟长老看着干干净净的丹房,沉默了良久。“收队。”
七十二宗门的代表鱼贯而出。苏小晚站在丹房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想这一关过了。下一关不知道在哪里,但至少今天,她赢了。
煤球从她袖子里探出脑袋,看着那些人走远。“你今天笑什么?”
苏小晚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在上扬,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笑他们白跑一趟。”
“你不是笑他们。你是笑白若尘。”
苏小晚的笑容顿了一下。“我笑他干什么?”
“笑他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告诉你委员会今天来查,是想让你欠他人情。你把证据销毁了,委员会什么都查不到,是他‘帮’了你。”
苏小晚的笑容消失了。“我不欠他人情。”
“但他觉得你欠了。”
苏小晚握紧了拳头。煤球说得对,白若尘要的不是她的命,是他的命太脏了,他要把自己洗白。怎么洗?帮苏小晚,帮到苏小晚欠他的人情,帮到正道联盟的人觉得他是好人,帮到厉天阙出关之后都没理由杀他。
苏小晚松开拳头。“那就让他觉得。”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越帮越深,深到你拔不出来。”
苏小晚沉默了。她怕。但她没有说。
当天晚上,苏小晚又去后山找厉天阙。站在密室外,她把今天的事说了——委员会来查了,什么都没查到。白若尘提前告诉了她,她提前把证据销毁了。煤球说他聪明反被聪明误,但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傻。他每一步都算得很准——就算算漏了,也有后手。
“这样的人,很可怕。”
石门后面,那只手伸了出来。从门缝里,穿过黑暗,穿过冰冷的空气,握住了她的手指。这一次不是她把手伸进去,是他伸出来。苏小晚低头看着那只手——满是伤疤,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你……”她的手在抖。
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苏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在那只满是伤疤的手上。她蹲下来,把那只手贴在脸上。“你出来了?”
石门后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快了。”
苏小晚哭出了声。她捂住嘴,不让声音从指缝里漏出去,但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只手在她脸上轻轻擦了一下。动作很笨拙,像从没给任何人擦过眼泪,但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把她碰碎。
“别哭。”
苏小晚哭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