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德尔,”奥丁说,“索拉菲尼走了。混沌重新闭合。他的世界扎根在虚空之外。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巴德尔抬起眼。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一汪被阳光照透的泉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像是一面从未被风吹皱的湖。
“父亲请说。”
“索拉菲尼的黑暗世界,”奥丁说,“对你有没有影响?”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福金和雾尼同时转过头来,两只乌鸦漆黑而锐利的眼睛盯着巴德尔,像是在等待一个它们已经听过很多次、却始终无法理解的答案。
巴德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大殿深处那面巨大的墙壁。墙壁上刻着那幅画,混沌中那一道极细极淡的光,扎根在无方向无边界的虚无之中,安静地、温和地、永恒地亮着。
“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吹过金宫穹顶那些金色的叶子时那种沙沙的声响,“索拉菲尼的黑暗世界,我不恐惧。”
奥丁的手指在冈格尼尔的矛身上停了一下。
“我不恐惧黑暗。”巴德尔说,“黑暗只是光缺席的地方。光会回来,黑暗就会退去。这是规则,是法则,是世界树根须中流淌的秩序。索拉菲尼创造黑暗世界的时候,他遵守了这个秩序。他的黑暗不是吞噬,不是毁灭,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光的缺席。我不恐惧缺席。”
他转过头来,看着奥丁。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像是深水之下某种古老而沉默的、连光明本身也无法照透的东西。
“我恐惧的是,”巴德尔说,声音轻得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在风中最后的震颤,“他掌握的轮回的力量。”
大殿中的空气沉了下去。金色的光芒仿佛暗了一瞬,又仿佛只是福金和雾尼同时收拢翅膀时投下的阴影。
“轮回。”奥丁重复了这两个字。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一块石头沉入深井,很久都没有传来回声。
“光会回来。”巴德尔说,“黑暗会退去。这是法则。但如果轮回被握在某一个存在的手中,光与暗的交替就不再是法则,而是意志。今天他让光回来,光就回来。明天他让黑暗留下,黑暗就留下。后天他让光与暗同时消失,让第三种东西从虚空中升起........”
他停住了。
“父亲,”他说,“我不恐惧黑暗。我恐惧的是,有一天醒来,发现法则本身已经不再是法则。我恐惧的是,那个握轮回的存在,他不需要撒谎,不需要欺骗,不需要约定。他只是转身,一切就都变了。”
奥丁沉默了很久。大殿中只有福金和雾尼偶尔发出的、极轻极轻的羽毛摩擦声。那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尚未被写下的文字在虚空中缓缓成形的声响。
奥丁的叹息像是从世界树最深的根须里升上来的。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几乎要将大殿中金色的光芒都压弯的重量。他垂下独眼,冈格尼尔横在膝上,矛身上那些古老的刻痕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某种沉默的符文在缓缓流动。
“就是因为这轮回的力量,”奥丁说,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我才会答应索拉菲尼解除对卡俄斯世界的封印。”
巴德尔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金发在金色的光芒中泛着温润而近乎透明的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奥丁,像是在等待一句他早已知道、却仍然需要听见的话。
“卡俄斯世界是混沌的碎片,或者说世界是混沌的碎片。”奥丁继续说,手指缓缓抚过冈格尼尔的矛身,“它扎根在虚空之外,没有方向,没有边界,没有法则。索拉菲尼在那里创造了黑暗世界,但他没有将轮回握在手中。他把轮回留在了混沌里,留在了那个连世界树根须都无法触及的地方。他答应我,只要我解除封印,他就让卡俄斯世界继续沉睡在虚空之外,不干扰九界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