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轩忽然起身,拔剑出鞘三寸,剑尖指向东南角一处塌房。那里刚才闪过一道影子,不是人形,是团蜷缩的黑,一晃就没了。
她迈步要走,孙孝义伸手拦住。
“别追。”他说,“你砍不死空气。”
“可它动了!”
“动了也不该追。”孟瑶橙也站起来,“这地方的‘动’和咱们的‘动’不是一个意思。你往前一步,它可能就在你背后生了个孩子。”
林清轩咬牙,但还是收了剑。
她退回原位,盘膝坐下,剑横在腿上。她盯着那处塌房,眼睛一眨不眨。她不信邪,但她信经验——在这种地方,不信邪的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孙孝义没再说话。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是普通的净心符,没开光,也没画咒文,就是一张黄纸。他往地上一拍,火石一擦,点燃了符角。
火苗刚起,就被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风吹灭了。符纸烧了一半,剩下半张躺在地上,边缘卷曲,像死人的嘴。
“土地不来。”他说。
“这儿没土地。”孟瑶橙轻声说,“一个杀过三千人、炼过九百具尸、烧过七座村的地方,土地早换过八回了。现在的土,是骨灰掺着血泥搓出来的。”
她顿了顿,又说:“你说这哭声为啥不散?”
“冤没平。”孙孝义看着那半张烧焦的符,“恶人是死了,可他们干的事还在这儿趴着。像墙角的霉,刮一层,底下还有一层。”
“那咱怎么办?”
“等。”他说,“等它自己出招。它要是只想哭,那就让它哭。要是想咬人,总得先露牙。”
三人不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丑时初刻,风向变了。
原本是西北风,吹得灰烬往东南滚。可现在风从四面来,互相撞,打旋儿,把那些灰烬卷到半空,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柱子,像香炉里冒出的烟,一根根竖着,不动了。
哭声也变了节奏。
不再是乱糟糟一片,而是有规律地起伏。九声一组,每组最后一声都带个“娘”字,拖得极长,像是临死前最后一口气没咽下去。
孙孝义数到了第七组。
“九声一循环。”他说。
“产难鬼的怨气是九重。”孟瑶橙闭着眼,“溺死鬼是七返,吊死鬼是三绞。这个……是混合的。”
“不止是鬼。”林清轩忽然说,“还有活人。”
“活人?”孙孝义转头看她。
“我闻到了。”她鼻翼微微翕动,“血腥味,新鲜的。不是从地下,是从那边——”她抬手,指向谷心那片最大的废墟,“有人在流血,还没死透。”
孙孝义没动。
他知道她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在这种地方,感官会骗人。你看到的“人”,可能是十年前死掉的影子;你听到的“救命”,可能是你自己心里的声音。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
“别去!”孟瑶橙抓住他袖子,“这地方现在是活的!你一脚踩下去,可能就踩进别人的梦里了!”
“那也得看。”孙孝义甩开袖子,“我不看,谁看?”
他往前走了三步。
地面开始软。不是泥地那种软,是像踩在肉上,有弹性,还带着温热。他低头,看见脚印里渗出暗红的液体,不是血,但颜色一样。他抬起脚,那液体又缩回地里,像被吞进去。
他继续走。
林清轩和孟瑶橙没跟上来,但也没叫他回来。她们知道他的脾气。他认定的事,劝不住。
走到第五步时,他听见背后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
是纸响。
他回头。
孟瑶橙正往地上撒符纸。一张接一张,围成一个圈。符纸落地不燃,但边缘微微发亮,像是吸了地气。她双手结印,嘴唇微动,念的是《上清大洞真经》里的安魂句,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在哭声中格外清晰。
林清轩站在圈外,剑尖朝下,插进土里,左手按在剑格上。她在蓄力,随时准备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