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升到头顶偏南,影子缩到屁股底下。这时候,神识已经开始发沉,耳朵里出现轻微的蜂鸣,是过度使用的征兆。他知道该收了。
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双手从膝头放下,轻轻拍了两下大腿,把僵住的气血唤醒。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和脖子,骨头噼啪作响。
站稳后,他往山下看了一眼。
视线尽头,演武台方向隐约有人影走动,声音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他能听出是多人聚集的嘈杂,脚步杂沓,兵器轻碰,还有人在喊号子。
他没急着下去。
他知道,那种场合不适合他现在去。他刚突破,神识敏感,一下子扎进人堆里,耳朵非炸了不可。光是想想一百个人同时说话、喘气、咳嗽、踩地,他就头皮发麻。
他决定再坐一会儿。
他重新坐下,背靠着巨石,闭上眼。不是为了练功,是为了静心。他知道,刚才那一阵清明不会长久,很快就会被日常琐事淹没。明天还得起早,还得练,还得一遍遍重复这个枯燥的过程。
但他不怕。
他本来就是个喜欢琢磨细节的人。小时候在家,能盯着墙缝里的蚂蚁看半天;后来入茅山,别人嫌机关课无聊,他却乐此不疲,连师兄弟丢的破罗盘都要捡回来拆开研究。这种性格放在别处可能叫“事儿多”,但在他们这一行,叫“心细如发”。
他摸了摸耳朵,那里已经不烫了。
“千里听音耳……”他低声念了一遍,自己都觉得这名字太夸张,“听着像江湖骗子在庙会上吆喝。”
可事实摆在那儿——他真能听见十里外的虫叫。
他忽然想起周守拙昨天在后岭练咒的事。听说他搞了个什么“咒锁虚空”,把个小鬼钉在半空动弹不得。那时候他还觉得挺玄,现在想想,其实跟自己这功夫有点像——都是把看不见的东西抓在手里,一个靠咒力,一个靠听力。
只不过一个热闹,一个安静。
他笑了笑,没睁眼。
风又吹过来,带着山下的气息——柴火味、饭香、还有人声。他听得出那是赵守一在吼人,嗓门大得隔着三里都能震耳朵。再近些,是钱守静在丹房门口咳了两声,老毛病又犯了。还有林清轩在青石坪练剑,剑尖划过石面的刺啦声,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定。
这些声音平时他也能听见,但从没像今天这样清晰。仿佛整个茅山的脉搏,都在他耳边跳动。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看世界的方式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用眼睛看,而是用耳朵听。风吹草动,落叶知秋,都不是虚话。以后谁想偷偷摸摸干点啥,最好先问问他的耳朵答不答应。
他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影子重新拉长。他没吃饭,也没下山,就那么一直坐着。偶尔有虫鸣掠过耳际,他还会下意识地标记一下方位,像条件反射。
他知道这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他也懒得改。
他抬头看了眼山门方向。那边人声更多了,似乎在集结。但他没动。他知道他们会来找他,到时候自然会喊。现在,他只想多坐一会儿,再多听一听这片山里的声音。
虫鸣依旧,此起彼伏。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像是点卯的信号。
他耳朵轻轻动了动,没睁眼。
他知道,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