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急着收功,反而把神识收得更窄,专盯地脉微动。这是更高一层的功夫,《听微诀》里提过一句:“地有脉,虫有频,合则通幽。”意思是大地本身也有震动频率,草木根系、地下水脉、岩石层叠,都在无声传递信息。而虫鸣这类细微声响,其实是搭在地脉上的顺风车,顺着地壳的震波传得更远。
他试着把耳朵“贴”在地上。
先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打桩。他把这声音压下去,换成对地气的感知。一开始啥也没有,只觉得屁股底下石头凉飕飕的。可当他彻底放空,那一丝丝极其微弱的震感就开始浮现了。
西边五里,有一队蚂蚁正在搬家,六条腿齐步走的节奏像小鼓点;南坡竹林深处,一条蛇刚苏醒,腹鳞擦过泥土的沙沙声连绵不断;东北方山坳里,一只獾子拱开腐叶找食,前爪刨地的震动顺着岩层传了过来,虽然微弱,但路径清晰。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师父非让他在主峰顶练这门功夫——这里地势高,远离人烟,地下岩层完整,震波传导最稳。换个地方,比如山脚泥地,水分多杂音重,根本筛不出这些细节。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透了。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他没动,就那么坐着,任光线一寸寸爬上道袍的袖口。他知道这功夫还没彻底稳固,刚才那一阵清明最多撑半炷香。神识用多了会胀痛,像有人拿针在脑仁里搅。但他不在乎,今天能坚持这么久,已经是突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有点发灰,那是气血上涌的征兆。他没管,只是轻轻搓了搓耳垂,那里有点发烫,像是刚被人扇了一巴掌。
“早饭怕是赶不上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其实他早就饿了。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肚子早就空了,但比起饿,他更怕分神。以前有一次他在后岭试听术,听到一半闻见炊饼香,脑子一晃,神识当场崩断,耳朵里嗡嗡响了一整天,晚上做梦都在听蝉叫。
这次他学乖了。
他重新闭眼,打算再试一遍。不是为了突破,是为了巩固。他知道这种能力不能靠一次顿悟就吃一辈子,得天天练,像磨刀,越磨越快。
他再次放空,呼吸拉长,神识缓缓探出。
这一次比刚才顺利。风声、鸟鸣、叶响,自动退到背景里,像退潮的海水。他直接切入虫鸣层,瞬间捕捉到三十七种不同的声音源。他开始尝试标记它们的移动轨迹——那只金龟子正沿着树根往上爬,每分钟前进约七寸;北坡的蟋蟀群中有只年幼的,叫声频率偏高,像是还没发育完全;西边蚂蚁队列突然中断了一下,估计是遇到石缝,正在绕路。
他甚至听出了一只母蚊子在找血源。它飞得很慢,翅膀振动带着一种犹豫的抖动,明显是在探测体温。最后它停在了离他左耳约三尺的一片蕨叶上,准备降落。
吴守朴差点笑了。
他没动,就让那小东西停着。反正它也叮不破他的皮——常年练功的人,气血旺盛,皮肤紧实,蚊子都嫌硬。
他继续听。
忽然,东南方向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咯吱”声。不是虫,也不是兽,更像是某种机关结构在缓慢转动。他皱了眉,仔细分辨。声音很闷,像是从地下传来的,间隔规律,每十二息一次,持续了不到三秒就停了。
他没急着下结论。茅山这么大,老建筑多,木材热胀冷缩也会发出类似声响。但他记下了位置——东南三里半,靠近旧药圃围墙根。
也许该去查查看。
但他没动。现在不是时候。他得先把这门功夫吃透,不然去了也是白搭。听音耳不只是为了抓贼捉鬼,更是为了探路、避险、察敌情。将来要是下山办事,别人还在摸黑探路,他已经在脑子里画好地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