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他前天说的。那天他练完收工,往回走时一脚踩空,掉进一个土坑,里头全是红蚂蚁。爬出来时裤腿里钻了十几只,咬得他一路蹦跶,回屋脱裤子时发现大腿内侧起了七八个包,红得像熟透的枣。
这事后来被周守拙知道了。那晚他从静室出来,看见吴守朴坐在台阶上涂药,问了一句:“又练轻功去了?”
吴守朴点头。
周守拙笑:“下次别往蚁窝里跳。”
吴守朴瞪眼:“谁特意跳那儿了!”
周守拙不答,拍拍他肩膀走了,嘴里还哼了句顺口溜:“轻功不成反招蚁,脚底生疮没人替。”
他当时想扔药罐砸他。
但现在想想,那话也没错。练功不能光靠摔,得动脑子。
他重新抬头,看向那片枫林。刚才跳了六片,卡在空档。问题不在起跳,也不在落点,而在节奏——他太想连贯,反而急了。每跳一次,身子都在下沉,等到了第五片,高度不够,只能硬冲,冲不过去就崩。
得改。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看人走高跷。那是个江湖卖艺人,两条长腿踩在竹竿上,走得稳当。别人问他秘诀,他说:“不是脚快,是身子慢。脚起,身子不动;脚落,身子才跟。一齐动,准摔。”
轻功也一样。
脚是箭,身子是弓。弓拉满了,箭才能射远。可要是弓还没拉,箭先飞了,那就叫脱靶。
他回到松枝上,重新蹲好。这次不急着跳,先调呼吸。一呼一吸,拉长。心跳慢下来,耳朵里不再嗡嗡响。他盯住第一片叶子,等风来。
风来了。
枫叶晃了晃,发出沙沙声。他趁那股晃动,右脚一蹬。
人出。
脚尖点叶,这次他故意放慢上身动作,让下半身先走。脚落,叶颤,他不急着起,等身子重心完全移到脚上,才轻轻一推。
第二片。
第三片。
第四片。
他开始找“点”之间的连接感,像串珠子。每一步都不求快,只求稳。脚掌三点着力——脚尖、外缘、足弓,轮流承力,像猫走路,悄无声息。
第五片是空档,但他这次提前预判,起跳时多带了点横向力,身子斜飞出去,刚好够到对面一棵槐树的低枝。他左手一抓,借力一荡,右脚顺势点上一片槐叶,叶子晃了晃,没破。
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他知道,成了。
接下来他不再停。从槐树跳到杉树,从杉树滑到柏树,专挑叶子密的地方走。有些叶子小,他就点叶柄;有些叶子脆,他就用脚尖勾一下反弹;遇到空档,他学会借树干反弹,或者用单脚在垂直树干上连点三下,像踩楼梯一样蹿上去。
有一次他踩中一片带露水的叶子,脚下一滑,差点栽。他反应快,腰一扭,身子横过来,脚后跟在另一片叶子上轻轻一蹭,借那点摩擦力稳住,再轻轻跃开。
他越跳越顺。
脚落时不再有“噗”的闷响,而是“嗒”的一声轻点,像雨滴落在瓦片上。身法也流畅了,起伏如波浪,进退如流水。他甚至开始享受那种腾空的感觉——短短一瞬,仿佛真的能飞。
他一口气穿了十几丈,从后岭东南坡一直跳到一片竹林边缘。脚下全是细长竹叶,密密麻麻铺在枝头,像绿色的毯子。他没停,直接踩上去。
竹叶比枫叶软,弹性好,他试着用更轻的力道,脚尖一点即起,像蜻蜓点水。一连点了七八片,竹枝微微晃动,但没发出大响。他越跳越快,身形在树冠间穿梭,影子在月光下忽隐忽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