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顶的死亡寒意骤然散尽,刘邦浑身脱力,掌心被血水浸得黏滑,短刀再也攥不住,哐当一声砸在泥地上。
他胸腔剧烈起伏,混着血腥气的冷风呛得喉间发疼,后背衣料早已被冷汗与血水浸透,却半分顾不上,第一时间侧转身,去查看身旁摇摇欲坠的卢绾。
卢绾肩头的伤口来不及处理,还在往外渗血,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强撑着睁着眼,木木地盯着眼前那片被箭雨隔开的空地。
尸首叠了一层又一层,鲜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愣了足足三息,视线才终于有了焦距,嘴唇哆嗦着:
“活……季哥,我们好像能活下来了……”
“对!活下来了。”
刘邦重重点头,眼眶赤红,劫后余生的震颤还在胸腔里翻涌,他抖着手扯开自己里衣尚且干净的一角,咬牙撕下长条布料,绕到卢绾染血的肩头,狠狠收紧打了个死结,先将不断渗出的鲜血死死勒住。
做完这一切,二人才齐齐抬眼,望向方才救他们于死地的人马。
夜色如墨,一众救兵皆身着玄色劲装,几乎要与昏黑的幕色融为一体,看不清确切人数,想来还是少于围攻的县兵与山匪的。
可他们身姿挺拔如松,气息冷冽慑人,手中强弓劲弩泛着森然寒光,进退有度、章法森严,与眼前这群散乱暴戾的乌合之众,有着云泥之别。
绝境逢生的光亮,瞬间燃亮两人眼底。
刘邦立刻朝着为首那名唯一身着红黑骑甲的将领扬声急呼,语气恳切焦灼:
“这位将军!他们藏有火油,我还有一位兄弟被困在里面,求您出手搭救!”
“不必担心,交给我们。”
李一沉声应下,话音未落便跨步转身,身后玄衣暗卫如黑云四合,瞬间将刘邦四人严密护在核心地带。
他并未回头,只沉着嗓音分兵调度,一半暗卫拔刀出鞘,正面清剿反扑上来的敌兵,另一半人迅速搭弓引箭,朝着堆着柴薪的方向持续压制,箭雨密不透风,逼得靠近的贼兵连头都不敢抬,纷纷四散溃逃。
彻底稳住外围局势、隔断火攻威胁之后,李一才缓缓转过身。
他目光扫过这几人——满身浴血,个个带伤,狼狈不堪,尤其曹参,脸色煞白,气息微弱,摇摇欲坠,被萧何死死扶着。
李一眉峰微蹙,没有多余的废话,反手从怀中摸出一只陶制药瓶,精准抛向站在最里侧、最是沉稳清醒的萧何,语言简短:
“伤药,一人一粒,先服下。”
萧何连忙伸手接住,低头的瞬间,便察觉身旁曹参身子一软,彻底没了支撑。
他心头一紧,再不敢耽搁半分,当即咬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伸手撬开曹参的牙关,低声急唤:
“曹参,坚持住,能听见我说话吗,吞下去,把药吞下去!”
直到感觉曹参喉间微动,将药丸混血吞服,萧何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他将剩余的药瓶抛给刘邦,让他与卢绾先服药疗伤,自己则立刻撕下衣料,俯身将曹参翻过,看着他背上皮肉卷裂、血肉模糊的伤口,心头一梗,咬牙迅速为他止血包扎。
战场另一侧,李一的目光再次落回前方顽抗的县兵阵中。
眼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支队伍,竟还带着弓箭,麾下士卒接连倒在箭下,对郡守一夜剿贼的承诺,怕是要落空,那带队的军吏早已红了眼。
不行!便是用人命填,也要将他们拿下。
他挥着环首刀疯狂咆哮,声色俱厉地驱赶兵卒再次合围:
“都给我围上去!谁敢后退半步,格杀勿论!”
一句“格杀勿论”,让李一瞬间杀气凛然。
区区郡府低阶军吏,也配说这种话?
无诏私调兵卒,围杀良民、意图纵火灭口,竟还敢擅用生杀大权,口出这般僭越之语——
这陈郡上下,怕是早已野心昭昭,无法无天了吧?!
李一眼中寒芒暴涨,反手取下背上长弓,搭箭、拉弦、满月紧绷,冰冷箭簇精准锁死那嚣张军吏的咽喉。
“咻——!”
利箭撕裂夜色,快得不留半分余地。
寒光一闪,箭矢径直穿透对方咽喉。
那军吏的半截话还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噗嗤”一声,血花飞溅,他圆睁着双眼,嘴巴大张,随即直直仰面栽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围在四周的县兵齐齐愣住。
那一双双眼睛里,先是茫然,继而涌上惊惶,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猛地炸开了。
方才全靠首领威逼恐吓,才敢卖命厮杀,如今头目惨死当场,所有人心神俱裂,战意瞬间崩塌。
“主、主吏死了!”
“撤!快撤!”
有人扔下兵器就往回跑,有人举着刀原地打转,有人拼命高呼试图维持秩序,更多的像没头苍蝇一样推搡着、叫喊着,乱成一锅粥,人影在地上交错晃动,分不清哪个是兵哪个是匪。
李一没有收弓,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稳稳对准每个振臂高呼、试图重建阵形的人影,一箭一个,挨个点名。
每一声弦响,就有一人应声栽倒,惨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眼见再无人敢露头,李一冷哼一声,收了弓,高举长公子令牌,运足气力高声喝令:
“我等奉长公子令,清剿逆贼!尔等尽数放下兵器,原地束手缴械,既往不咎,一概不杀!负隅顽抗者,就地斩杀!”
长公子令加之雷霆杀威,本就心惊胆战的兵卒彻底没了抵抗心思。
纷纷丢下刀矛,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老老实实跪地投降,无人再敢顽抗。
暗卫们散开,将那群抱头蹲伏的县兵及土匪团团围住,刀剑从四面八方指着他们,没有放走一个人,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别想去通风报信。
战场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微弱的呻吟。
后方,不知是不是那颗药丸的缘故,曹参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竟然止住了。
萧何半跪在地,见状紧绷的心弦一松,眼底翻涌的湿热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头望向李一的背影,
“长公子”三个字在方才入耳时,心底就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转头与刘邦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翻涌着激动与狂喜。
长公子来了,使团来了,陈郡有救了!
他们没有白白苦撑,拼死护下的人,胡县城与沈良咬牙坚守的真相,终于没有白费。
陈郡的天,就要亮了!
就在此时,穿过废郭残垣,几道急切又熟悉的呼喊,穿透烟尘而来:
“萧掾!刘亭长!”
“你们可还安好?!”
三人猛地回头,只见几道浑身是土、疲惫不堪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正是此前被曹参留下的陈郡旧部。
太好了!他们也好好的。
“我们在这儿!”刘邦立刻扬声回应,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振奋,“这边!我们都无碍!”
几人快步冲到近前,一眼便看见昏迷在地、浑身染血的曹参,脸色骤然大变,脚步都顿住了,声音发颤:
“曹狱掾他……”
“他没事,一定不会有事的。”萧何斩钉截铁道。
“对,曹兄弟不会有事的,你们怎么来了?”刘邦问。
为首的汉子压下心头惊惶,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那封护得完好的锦书,双手递上,语气沉重又愧疚:
“曹狱掾将翻案的重托交予我等,我们本不敢冒险,可听闻这边厮杀声震天,实在放心不下诸位。”
“我们商议过后,打算趁夜摸出城去,哪怕早一刻也好,拦住使团告状伸冤,不料没走出多远,就遇到了这位将军——”
他回头,看向正缓缓走过来的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