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还有时间!”
刘邦猛地发力挣脱开束缚,满眼布满猩红血丝,爬起身,抬手指着坡下越堆越高的柴薪与火把,声音嘶哑嘶吼:
“火一点下去,一切都晚了!到时候还有什么对策?你告诉我,你有办法吗?”
曹参心头一沉,重重偏过头,不敢与他对视。
刘邦视线一转,直直落在萧何身上。
萧何垂着眼帘,双唇紧抿,久久沉默不语。
且不论他们千里奔袭,早已疲惫不堪,光看这兵力,也是令人绝望的差距,哪里还有什么对策?
“来不及了。”
刘邦扯了扯自己被扯歪的衣襟,呼出一口浊气,牙关死死咬紧,指节攥得发白。
“别拦我,樊哙是我的兄弟,是我带出来的,就算不能把他带回去,我至少也得陪他一起,萧兄,曹兄,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抱歉,先走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然后一抱拳:“剩下的,就交给诸位了。”
说罢,刘邦一转身,就要不顾一切冲下坡。
“季哥!我跟你一起去!”
卢绾抹了一把脸上的土,立刻着追到他身侧,语气决绝,眼神坚定:“早就说好了,你去哪,我便去哪,卢绾绝不食言。”
“好兄弟!”刘邦眼眶发烫。
他知道自己劝不了卢绾,就像对方劝不了自己一样,只得重重一拍他的肩膀:
“好,那你我今日,便一同闯进去,把樊哙带回来!”
“好!”
卢绾使劲抹了一把眼睛,拼命点头。
两个人并肩便要往下冲,曹参根本拦不住,被一把挡开,急得额头青筋暴起,猛地转过头看向萧何,声音都劈了:
“萧掾!你说句话呀,怎么办?就他们两个人冲下去,根本就是送死啊!”
萧何倏地抬起头。
“等等!”
一声厉喝,令还没冲出多远的刘邦与卢绾的脚步滞了一瞬,正要抬步继续。
“我与你们一同去。”
三人浑身一震,齐齐愕然地回头望向他。
萧何那双一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竟也烧着和刘邦一样的火:“樊哙亦是我弟,既然何想不出脱身妙策,那便陪兄弟们一起。”
他转头看向曹参,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塞到他手中,扫过那几个陪他们共同奔袭而来的陈郡人手:
“参,余下的弟兄,便交由你照料,替我把这个交给胡郡丞。”
“你们——!”
曹参急得跺脚,怀里抱着帛书,眼睛红得要滴血。
萧何回过头看着他,难得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参,抱歉,拜托你了。”
曹参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卷还带着体温的帛书,又抬头看了看萧何那张脸,闭上眼,狠狠一跺脚。
“去他娘的抱歉,要去就一起去!”
他和萧何一个样子,把帛书往身后一个陈郡兄弟怀里一塞。
难得听见曹参爆句粗口,萧何苦笑了一下,正要出言劝阻,以大局为重,却被曹参一句话堵得无言。
“萧兄还要劝我,莫不是咱们相识晚,你们便不把我当兄弟不成?”
他回身对着身后一众陈郡弟兄拱手一礼:
“多谢诸位一路相送,胡郡丞尚需要各位,各位便止步于此吧,愿我们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说罢,便上前几步,与萧何、刘邦、卢绾三人并肩。
“我们五人既然是一同离沛县而来的,那么便要一同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好!”
没有击掌,没有盟誓,五个人眼神相撞,只齐齐一点头,便同时转身,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坡下重兵围堵的废郭,疾冲而去。
出了土坡的遮蔽,眼前便是一片毫无遮掩的开阔平地,四下里县兵如林,避无可避,遮无可遮,但此刻,没人再想遮掩。
刘邦冲在最前,手中攥着的长矛,脱手飞射而出。
“杀——!”
矛尖精准贯入最外侧巡卒的后背,士卒连惨叫都只发出半截,便口喷鲜血,轰然倒地。
刘邦落地借力,大步上前一脚踹翻尸身,反手拔出染血长矛,双臂发力横挥而出,将两侧围上来的两名士卒扫倒在地,声嘶力竭的怒吼,直直撞进废郭之内:
“樊哙!你季哥来了!”
这一声吼,震得周遭士卒耳膜发嗡,也终于让围守在废郭外围的郡兵反应过来。
“敌袭!后方有敌袭!”
“拦住他们!”
哨声尖利刺耳,原本列队搬运柴薪、泼洒桐油的郡兵瞬间哗然,无数长矛与环首刀齐齐调转方向,朝着刘邦四人冲杀而来,刀光映着浓烟,杀气扑面而来。
卢绾紧随刘邦身侧,手中短刀舞得密不透风,死死护着刘邦侧翼,但凡有人敢靠近半步,便连人带刀一同撞开,嘶吼声与刘邦遥相呼应:
“樊哙!绾也来寻你了,快随我们杀出去!”
话音未落,废郭深处,一道雄浑如雷的怒吼轰然炸响,带着浴血的狠劲,穿透层层兵戈之声:
“季哥!樊哙在此!”
一声应答,四人心头同时一振——樊哙还活着!
刘邦眼底狂喜翻涌,出手更烈,长矛横扫直刺,生生在重围中撕开一道缺口。
萧何虽是文吏,毫不拖后腿,拾起步卒遗落的短刀,专挑被前方开道的两人隔开,站立不稳的兵卒下手,刀刀精准致命。
曹参断后,他比萧何身手好些,手持一把长枪,翻飞刺挑,挡住从后方包抄而来的士卒,枪尖起落间,血花飞溅。
远处阵中,带队军吏冷眼盯着被步步压缩的四人,面色阴鸷如铁,厉声喝令:
“四面合围!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军令既下,县兵攻势骤然狂暴数倍,压力陡增,人海战术之下,逼得四人只能背靠背死战。
寒光乍闪,一柄长矛直刺刘邦后心。
卢绾脸色骤变,双刀格开敌刃,想也不想便旋身回挡,还是慢了一拍,矛头被拨的一偏,直直刺中他左肩。
他闷哼一声,半边衣袍瞬间被滚烫鲜血浸透,身形踉跄。
“卢绾!”
刘邦暴怒,一脚踹开那身前敌兵,飞身回护卢绾,可手中长矛连番死战早已不堪重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硬生生断成两截,半截矛杆脱手飞出。
萧何始终眼观六路,注意着周围兄弟安危,见状睚眦欲裂,大喝一声:
“刘季,接刀!”
他反手将短刀掷向刘邦,自己却回身不及,一柄环首刀已带着劲风劈至头顶,身后便是死战的曹参,左右再无闪避余地,萧何牙关紧咬,索性闭了眼,静待刀锋落下。
“当啷!”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萧何猛地睁眼,只见曹参已经反身横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萧兄小心!”曹参吼声未落,萧何脸色骤然一变。
“不,快回防!”
速度太快了,他又手无长兵,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刀狠狠劈在曹参背上。
“噗呲——”
长刀入肉,鲜血飞溅,曹参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硬是攥紧长枪没退半步,反手一枪刺穿那偷袭士卒的咽喉,便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向前栽倒,被萧何死死扶住。
四人死盾,塌了一角,越发岌岌可危。
包围圈越缩越小,甲叶碰撞声、嘶吼声、兵刃破空声铺天盖地,四人被逼至废郭墙角,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刘邦喘着粗气,手撑着膝盖,刀尖点地,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卢绾靠在他身边,肩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把半边衣袍都浸透了。
萧何在最中间,没有刀,只攥着一块石头,曹参半跪在地上,背上的伤口裂开,血顺着衣摆往下滴。
力气早已耗尽,鲜血染透衣衫,眼前全是晃动的刀光矛影,连再挥出一击的余力都所剩无几。
可惜,没能见樊哙一眼。
四个人相视苦笑,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嗖——”
一支箭从他们头顶掠过,钉在面前一个正要举刀劈下的士卒胸口。
刘邦猛地抬头。
“放箭。”一个冷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必节省弓箭,射——”
李一手持长剑,带着一群背负弓弩的暗卫,手一挥,众人逼近,恰如黑云一般汹涌压至,箭落如雨,硬生生在刘邦等人的包围圈中,清出了一片隔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