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十六)废雪

鲤印记 飞音移

雪。

很大的雪。

天地都是白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十五岁的苏砚站在雪地里。

身后的一栋巨大的房子只剩下残砖断瓦冒着青烟。

单薄的青色衣裳,浑身是血。头发散着,沾了雪,也沾了血。她左手紧紧攥着一枚焦黑的银发簪,右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血顺着刀尖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人。

年轻的江流云。

剑在左手上。

他看着她。眼底泛着红。

她也看着他。

雪落在她的额头上,化了,一滴又一滴,像眼泪。

可她没哭。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像两团烧着的冰。

“你欠我一件事。“

她说。声音很轻,很稳。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刚杀了人的样子。

江流云没说话。他本该及时赶来的,可是在传讯给她之后,赶来的路上他遭遇了伏击。高手的伏击。

他看着她手里的刀。看着她脚下的雪。看着她身后——雪地里躺着十几个人,都不动了。血把白雪染成了红色,像一朵朵开败的花。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也知道,她为什么要杀他们。

可他没拦。也没帮忙。他只是用右手按住腹部的伤口,伤口的血仍在流。

“我记得。“

他说。声音嘶哑。

苏砚看着他的腹部。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笑得像吃了一块黄莲。

“别忘了。“

她说。

然后她走近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像棉花,浸过冰水的棉花。

那冰冷让江流云猛地睁开眼。

屋里还是暗的。雾还是白的。

他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那件事。

他以为他忘了。

原来没有。

原来只是埋得深了点。像一颗种子,埋在雪底下,你以为它死了,可春天一来,它还是会发芽。

苏砚提起来了。

她为什么现在提。

江流云闭了闭眼。

他想不通。

他想不通苏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间密室里,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让他看见她,想不通她和张云轩……

张云轩。

江流云的手指蜷了一下。

张云轩知道吗。

他知道他的妻子是什么人吗。

他知道三个月前,把他的行踪递到墨渊手上的人,是谁吗。

江流云不敢想。

或者说,他不愿意想。

清澜回到自己的竹屋的时候,五子还在打坐。黯已经睡着了,靠在门框上,呼吸很轻。

清澜没说话。

她走到水盆边,想洗把脸。

水盆里盛着清水,是早上刚打的,还带着山泉水的凉。

她弯下腰。

然后她顿住了。

水盆里,有她的倒影。有五子的倒影。有黯的倒影。

还有——

她慢慢低下头,看向脚边。

东东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她脚边,正抬头看着她。六只眼睛都睁着,亮得像六颗小星。

尾巴尖轻轻晃着。

很正常。

和平时一模一样。

清澜再转回头,看水盆。

还是没有。

水盆里的水面很平,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有她,有五子,有黯,有竹屋的梁,有窗外的雾。

没有东东。

清澜的呼吸停了。

她的手,慢慢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紫心石硌着掌心,很疼。

她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江流云身上那股像矿石一样的冷味道。

想起了韩昌说的“对你不好“。

想起了——

知遇镜。

她猛地低头,看向腰间。

知遇镜的碎片,在发烫。

很轻的烫。像一块慢慢热起来的玉,隔着衣服,压在她的皮肤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