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十六)废雪

鲤印记 飞音移

可她迈不动步。

不是不敢。是——她觉得,江流云不会说。

那双眼睛里的冰,不是谁都能敲开的。

“想知道,去问你师傅。“

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靠在一棵竹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他话少,但不屑于撒谎。“

清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在想韩昌。想他擦剑的样子,想他看江流云的眼神,想他给她打剑的时候,一锤一锤砸得火星四溅,却一句话都没说。

可石头也有缝。

“我去看看。“

清澜说。

她转身,往韩昌的院子走。雾很大,路看不清,但她知道路。她在东山谷住了很久了,每一块石头、每一棵竹子的位置,她都记得。

韩昌的院子在山谷最里面,靠着山壁。屋门开着。

他拒绝卫兵,说不需要这些。

清澜走到门口,停住了。

韩昌坐在屋里的地上,擦剑。剑已经从布包里拿出来了,横在膝盖上。剑刃很亮,像一汪水。剑柄却是两片磨得发亮的破木头,用细布条粗粗缠着,和剑刃的光形成刺眼的对比。

清澜认得那两片木头。

她问过他,为什么不给自己也换个好点的剑柄。韩昌没说话,只是把磨好的紫心石剑柄递到她手里。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他的剑薄,极薄。

棉布从剑根蹭到剑尖,再蹭回来,发出很轻的声音,像叹息。

和平时一样。

清澜站在门口,没进去。

韩昌没抬头。但他知道她来了。

“有事?“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清澜深吸了一口气。

“师傅。“她说,“苏砚是谁?“

韩昌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剑。棉布蹭过剑刃,还是那声很轻的响。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清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别问。“

他的声音还是很低,没什么起伏。可清澜听出来了……

是警告。

“对你不好。“

他又补了一句。

清澜站在门口,手指攥着腰间的紫心石剑柄。她还想问。想问“为什么“,想问“她和江叔叔是什么关系“,想问“那件事是什么事“。

可她看着韩昌的侧脸,看着他手里那把亮得刺眼的剑,看着那两片破木头剑柄,把话咽回去了。

韩昌不会说的。

而且——他说“对你不好“。

清澜点了点头。

“师傅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

屋里,韩昌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指按在那两片破木头上。木头被他的体温焐热了,磨得光滑的纹理嵌进指腹。

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江流云坐在屋里,没点灯。

难得他今天没批阅文件。

夫人兰芝不在,她去阿尔法努星帮沈轻烟几天忙。自从兰芝和他成了婚,她两个人倒处成了一对好姐妹。

屋里很暗。窗外的雾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刚好能看见家具的轮廓。

他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闭着眼。

脑子里很乱。

悬空星的铁链,巨大,咯吱作响。

空无一人的荒岛。

星空下麻木的眼神。

近九十万人。

天空被引力乱流浸成惨白。

他定了定神,把那些乱的往回压。

墨渊。云澜。张云轩。苏砚。

一张一张脸,像走马灯似的转。

最后停在苏砚的脸上。

她站在密室里,穿着素白的裙子,头发挽得很整齐,白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喜。

像一潭深水。

看不见底。

江流云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还欠我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霜。

我记得。

他在心里说。

怎么会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