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亲的人,跟搭伙过日子的人,”张瑞桐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的,像是在跟海庭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虽然表面上看都是一间屋子两张碗筷,可到底不一样。成了亲是明媒正娶、天地为证,你们两个人在天地面前说过话了、磕过头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那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别想撇下谁。”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海庭,“你现在跟她住在一起,过日子是过了,可要是有一天你不得不走,或者她不得不走,你们俩拿什么来认这笔账?”
张海庭的表情变了。
“我再多嘴一句,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铺盖,但睡在一张床上并不意味着有真正的肌肤之亲——你们睡过了吗?同房,男女之爱,或者是……”
“爹!你怎么能这样!”
张海庭被张瑞桐直白的话语给弄得羞涩不已,他直接跳了起来,声音大得远处在跟牛福气互动的麦穗都听到了,她冒出来一个头看了看,但并没有走过来。
“这有什么?”
“你只需要回答我,有或者没有就好了。”
相比较儿子激烈的反应,张瑞桐却很平静。
溪水在张海庭的脚边哗哗地淌,把他的倒影揉成碎片又拼起来,反复地碎反复地拼,像在替他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慌乱和羞窘。
他瞪着父亲,父亲坐在石头上抬头看他,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里头只有等待,没有任何调侃和戏弄的意思。
张海庭被那目光看得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石头上,这次坐得比方才低了一些,肩膀微微塌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好一会儿,耳朵的红已经从耳廓蔓延到了整个脖颈,连后颈那一片都透着淡淡的粉色:“……有。”
张瑞桐坐在对面,看着儿子低垂的脑袋和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的那片薄薄的颜色,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
他知道海庭还有话要说。
果然,张海庭自己闷了一会儿,又主动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去年秋天,谷里的枫叶红得特别厉害的那几天,那天傍晚下雨了,雨不大但一直不停,屋顶有点漏水,她爬上去修,我怕她摔着就在下面扶着梯子,修好了之后两个人都淋湿了,进屋烤火,她说冷,我就把外衣给她披上,后来……就那样了。”
他说得磕磕绊绊的,中间夹杂了好几次停顿,每次停顿的时候都低头盯着溪水里的卵石,像要从那些被水流冲得圆润的石头上找到一些底气。
张海庭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在张家学的东西都到狗肚子里去了,怎么这么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张瑞桐听完,沉默了几息。
他坐在溪石上,感受着隔着一层衣料从石头下面透上来的温热,听着溪水在脚边不急不缓的流淌声。
他偏过头看着张海庭,少年已经抬起头来了,脸上的红潮还没有完全褪去,带着一种"我说完了你要骂就骂吧”的坦然。
张瑞桐没有骂他。
他伸手在儿子肩膀上按了一下:"我不是来骂你的,你十七了,虚岁十八,做都做了,骂你有什么用。”
张海庭有些惊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只好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