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和酸菜汤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叔的症状和老赵描述的完全吻合。
“食魇教这次的动作不对。”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会议室后排响起。
所有人回头看去,说话的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看起来像民国时期的教书先生,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杯,热气袅袅。这个人叫黄片姜,玄厨协会华东分会的特聘导师,专精药膳,玄力属性至今成谜。他来新城片区挂职三个月,开了三次讲座,每次都座无虚席,但真正能听懂他在讲什么的人不超过三个。巴刀鱼是那三个之一,另外两个一个在上次任务中受伤住院了,还有一个是娃娃鱼,但娃娃鱼是靠读心术作弊的,不算。
“黄老师,您说的不对是指?”老赵对黄片姜的态度一向恭敬,毕竟人家是分会下来的,级别比自己高两级。
“规模太大,太张扬了。”黄片姜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食魇教做事一贯隐蔽,他们的核心能力是以负面情绪为食、以污染食材为媒介传播‘食魇种子’,最终目的是控制食客的心智。这个组织存在了上千年,从来没有这么明目张胆地大规模行动过。这次的污染覆盖七个菜市场、两个超市、三个冷链仓库,等于是同时向玄厨协会、向整座城市宣战。以食魇教的行事风格,不会做这么莽撞的事,除非——”
“除非他们有了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巴刀鱼接过了话头。
黄片姜隔着氤氲的茶雾看了巴刀鱼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赞许,又像是别的什么。巴刀鱼每次被黄片姜用这种眼神看,都有种自己变成了一道正在被品鉴的菜的感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
“巴刀鱼说得对。”黄片姜放下茶杯,“食魇教之所以突然扩大行动规模,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在为什么更大的行动做准备,这次污染只是***;第二,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找什么人。”
巴刀鱼注意到黄片姜说“什么人”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这个细节没有逃过另一个人的眼睛——酸菜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管他们是哪种目的,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老赵一拍桌子,震得那三袋变异食材跳了一下,荧光绿的豆腐滚出来一块,在地上弹了两下,居然发出了类似婴儿哭声的尖细声响,听得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从今天起,新城片区进入二级响应状态。所有玄厨两人一组,分区包干,二十四小时轮班巡查各自负责区域的食材供应链。发现污染源立刻上报,就地净化,不得延误。”
二级响应是玄厨协会的应急级别中仅次于一级的战备状态,上一次启动还是在七年前的华东玄界大战期间。老赵启用这个级别,说明事态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常规处置的范畴。
散会后,巴刀鱼、酸菜汤和娃娃鱼被分到了一组,负责城东片区——就是巴刀鱼餐馆所在的那片老城区,也是污染最先被发现的地方。老赵单独把巴刀鱼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小巴,城东是老城区,人口密集,流动摊贩多,监管难度最大。我把你放在那里,是因为你是本地人,街坊邻居都认识你,做事方便。但我也要提醒你——食魇教这次的行动,我总觉得冲着你来的成分很大。你那个上古厨神传承的事,在玄界已经不是秘密了,食魇教盯上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巴刀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自从三个月前在自家厨房里意外觉醒“厨道玄力”以来,他的生活就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从一个濒临倒闭的小餐馆老板,变成了玄界正邪两道都在关注的人物。觉醒那天他正在做一道酸菜鱼,锅里的鱼忽然冒出了金光,一股暖流从锅铲传遍全身,然后他就看到了——看到了鱼的记忆、辣椒的愤怒、花椒的狡黠、酸菜的委屈,每一样食材都有自己的情绪和故事,而那些情绪和故事在他的锅里交织成一幅完整的画卷。
事后黄片姜告诉他,那是“厨道玄力”中最罕见的“食材通感”能力,上古厨神一脉的标志性天赋。拥有这种天赋的人,能够感知食材的情绪和记忆,进而通过烹饪与之共鸣,将食材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但代价是,从此以后他做的每一道菜都会带上自己的情绪烙印,开心时做的菜能让人心花怒放,难过时做的菜能让人泪流满面,愤怒时做的菜——能让人失去理智。
“所以你最好保持心情愉快。”黄片姜当时笑着说,“否则你做的红烧肉可能会引发一场街头斗殴。”
巴刀鱼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有一次他和酸菜汤吵架,气头上炒了一盘鱼香肉丝端给客人,结果三个客人吃着吃着眼就红了,不是感动的红,是愤怒的红,差点在店里打起来。从那以后,巴刀鱼每次下厨之前都要先深呼吸三次,确认自己心平气和了才敢开火。
三人从协会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阳光正好,街上的行人不多不少,整座城市看起来安宁祥和,完全不像刚刚被宣布进入二级响应的样子。娃娃鱼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停下脚步趴在路边小店的橱窗上看新鲜。酸菜汤走在最后面,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一个坑。巴刀鱼走在中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酸菜汤从早上踹门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不太正常。她平时脾气虽然火爆,但火爆和阴沉是两回事——火爆是鞭炮,炸完了就完了;阴沉是闷雷,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响,但你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气压在降低。
“老汤,你今天有心事?”巴刀鱼放慢脚步,和酸菜汤并肩而行。
“没有。”酸菜汤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于是又补了一句,“我就是担心王叔。”
王叔还在医院里躺着。巴刀鱼本想从协会出来后直接去医院看他,但老赵说医院那边协会已经派了专门的医疗组过去,普通玄厨去了也帮不上忙,当务之急是把城东片区的污染源全部排查干净,防止更多的人变成第二个王叔。
三人沿着城东老街一路巡查,巴刀鱼开启了食材通感能力,像一个移动的食材情绪探测器。正常的食材在他的感知里是安静的、平和的,像一首舒缓的轻音乐;被污染的食材则像是跑调的噪音,杂乱、尖厉、充满攻击性。他沿着菜市场的摊位一个个感知过去,在第三个摊位——一个卖豆制品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这板豆腐有问题。”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认识巴刀鱼,见他指着自己摊上的豆腐,连忙摆手:“小巴你别吓我,这豆腐我今早刚从批发市场进的,新鲜的,你看还冒着热气呢。”
巴刀鱼没有解释,伸手在那板豆腐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触碰到豆腐表面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他的手指蹿了上来,像一条冰冷的小蛇钻进了他的血管里。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一个黑暗的空间,无数人跪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什么,他们的头顶冒着黑气,黑气汇聚到半空中,凝聚成一团不断蠕动的阴影。阴影中有一只眼睛,血红色的,正透过画面的边界直直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