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一大早,他蹲在自家小餐馆门口择菜,一把韭菜还没择完,手机就炸了。不是爆炸的炸,是消息轰炸的炸——“玄厨协会华东分会沪杭新城片区第三十七次紧急会议”的通知一连发了八遍,最后一遍的结尾还加了一串感叹号,红彤彤的,像一串挂在屏幕上的小辣椒。
“八遍。”巴刀鱼把韭菜根上的泥搓掉,对着手机屏幕啧了一声,“上次地震预警才发三遍,老赵这是被食魇教挖了祖坟了?”
老赵全名赵铁锅,是华东分会沪杭新城片区的负责人,一个把“锅”字刻进生命里的男人。他的本命玄器是一口祖传十八代的铸铁大锅,据说是明朝某位御厨用过的老物件,锅底厚得能挡子弹,锅气浓得能熏哭隔壁街的麻辣烫。巴刀鱼曾亲眼见过老赵用那口锅一锅拍翻三个食魇教教徒,场面之暴力,让人很难相信这玩意儿属于“厨具”范畴。
“巴哥,去不去?”娃娃鱼从二楼探出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嘴角还挂着一粒米——这姑娘刚起床,正在吃巴刀鱼昨晚剩的蛋炒饭。
娃娃鱼的本名叫什么,巴刀鱼至今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姑娘三个月前从天而降,砸穿了他餐馆的遮雨棚,摔进了他正在熬的一锅酸菜鱼里。当时那个场面,锅翻鱼飞汤四溅,巴刀鱼握着漏勺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个浑身沾满酸菜和鱼片的少女从锅里爬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你这汤里味精放多了。”
从那以后,娃娃鱼就赖在了他的餐馆里。她拥有一种极其诡异的读心能力,能通过品尝食物感知烹饪者的情绪和记忆,准确率高得离谱。巴刀鱼一度怀疑她是玄界哪个大佬派来的卧底,直到有一次娃娃鱼吃完他做的红烧肉后嚎啕大哭,说从肉里吃出了他上个月交不起房租时的心情,哭完还把身上的所有钱——一共四百二十七块五——全掏出来塞给他。一个卧底不至于真情实感到这种程度。
“去。”巴刀鱼把最后一根韭菜扔进盆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老赵连发八遍消息,估计是真出大事了。”
“那我也去。”娃娃鱼三两口扒完蛋炒饭,从二楼一个翻身就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精准地踩进了巴刀鱼刚择好的韭菜盆里。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你故意的?”
娃娃鱼低头看了看脚底被踩成韭菜泥的绿色糊状物,真诚地眨了眨眼睛:“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这盆韭菜本身就长得不太好,踩烂了反而省得你炒出来不好吃被人投诉。”
巴刀鱼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这姑娘很多钱。
两人刚准备出门,厨房后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准确地说,是被一脚踹飞了——整扇门从门框上脱离,在空中翻了两圈半,哐当一声砸在灶台上,把巴刀鱼昨晚好不容易擦干净的灶台砸出一个大坑。
酸菜汤站在门口,右手还保持着踹门的姿势,左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底部正在往下滴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她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普通的难看,是那种像是三天没睡觉、两天没吃饭、一夜之间跟全世界翻脸了的难看。酸菜汤今年二十五岁,比巴刀鱼小两岁,但气场从来都比巴刀鱼大两圈。她是巴刀鱼在玄厨协会认识的第一个搭档,玄力属性是“酸”,能把任何食材中的酸性物质提炼、放大、转化为攻击手段。她做的酸菜鱼能让食客酸到怀疑人生,也能让玄界凶兽酸到满地打滚。
“老汤,你家门是用脚开的?”巴刀鱼看着灶台上的大坑,心疼得嘴角直抽。
酸菜汤没有搭理他的调侃,把黑塑料袋往桌上一扔,袋子散开,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巴刀鱼和娃娃鱼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堆变异的食材。三根胡萝卜长得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手,表面布满了紫黑色的纹路,还在微微蠕动;两块豆腐呈现出诡异的荧光绿色,散发着甜腻到令人恶心的气味;最离谱的是那条鱼,明明已经开膛破肚、去鳞去鳃,居然还在袋子里一蹦一蹦地跳,鱼眼翻白,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咒骂什么。
“食魇教的污染源,我在城东菜市场发现的。”酸菜汤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整条水产区的鱼全被污染了,卖菜的王叔已经被送进医院,吐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里面有小虫子在爬。”
巴刀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城东菜市场是他经常进货的地方,王叔是他的老熟人,一个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的胖老头,每次都会多塞给他两根葱。食魇教的手伸到那里去了,就意味着对方已经不满足于在小巷子里搞小动作,开始对这座城市的食材供应链下手了。这性质完全不同——小巷子里的污染是零星的、可控的,供应链上的污染是系统性的、毁灭性的。
“走,先去协会开会。”巴刀鱼把变异食材重新装进袋子,在袋口打了个死结,“老赵连发八遍消息,估计说的就是这事。”
玄厨协会华东分会沪杭新城片区的办公地点设在新城中心的一栋老式写字楼里,外表看上去和普通公司没什么区别,门口挂的牌子是“沪杭新城餐饮行业协会”,连前台小妹都是正儿八经招聘来的普通人,对玄界的事情一无所知。真正的玄厨办公区在地下一层和地下二层,需要穿过一道伪装成储物间的暗门,再通过一道玄力感应门,才能进入。巴刀鱼带着酸菜汤和娃娃鱼穿过暗门的时候,地下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沪杭新城片区登记在册的玄厨一共三十七位,今天到场的有三十五位,除了两个在外地出任务赶不回来的,全员到齐。这种出席率在协会历史上是第一次。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口高压锅,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赵铁锅站在会议室前方的讲台上,面前的桌子放着三个黑塑料袋,里面的东西和酸菜汤带来的一模一样——变异的胡萝卜、荧光绿的豆腐、死不瞑目还在蹦跶的鱼。只不过他的这三袋,比酸菜汤那袋的量大了十倍不止。
“人到齐了,我直接说正事。”老赵的嗓门天生洪亮,但今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沪杭新城七个菜市场、两个大型超市、三个冷链仓库,全部检测到了食魇教的污染源。污染规模是建会以来最大的一次,初步估算,被污染的食材超过两吨,涉及的品类从蔬菜、肉禽到水产、粮油,覆盖面极广。”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两吨?”坐在前排的一个光头玄厨站了起来,他是新城片区资格最老的玄厨之一,姓马,人称马大勺,专精鲁菜,一手的葱烧海参能把玄界评委吃哭,“老赵,你这数据靠谱吗?两吨被污染的食材要是流入市场,整个新城区的老百姓都得遭殃。”
“数据只少不多。”老赵的脸色更难看了,“我们的人手有限,能检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还有多少已经被卖出去、被吃进肚子里的,我们现在根本没法统计。市里的几家医院这两天急诊量暴增,症状高度一致——呕吐、腹泻、高烧,呕吐物呈黑色,含不明生物组织。官方通报说是食物中毒,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