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快马奔出了峡谷。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声音从密集变得稀疏，从嘈杂变得清脆。

峡谷两侧的崖壁在身后渐渐退远，天光从头顶倾泻下来，不再是峡谷里那种被山壁挤压过的、窄窄的一条，而是一整片、一整片地铺展开来，从东边的山脊铺到西边的天际线，灰蓝色的穹顶罩住了一切。

峡谷外是一片广阔的草地。草不高，刚没过马蹄。

再往远看，就是层层叠叠的群山。

山不高，但多，一座挨一座，一层叠一层，颜色从近处的青灰渐变到远处的蓝灰，最远处的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每次看到这种景象，就觉得心胸开阔。”段玉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乐观，说话的时候还张开了双臂，像是要拥抱整片天地。

诸葛玲玲看向肖尘。“接下来该怎么走？”

肖尘有模有样地捏着下巴。他的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几天没刮了，捏起来沙沙响。

老婆不在身边的时候，他还挺喜欢这种感觉。

目光从正前方的群山扫到左边的河谷，又从河谷扫到右边的山脊，最后落在一个方向。

“不能跟着脚印走。否则追上部队，分开就没有意义了。我们绕个小路，赶到他们前面去。”

他指向山脚下的一条小路。那条路说是路，其实就是两道山脊之间的缝隙。

诸葛玲玲带着“独自去干大事儿”的一腔豪情点了点头。

“我们走！”

一拍马鞭，她那匹青马长嘶一声，率先冲了出去。红抚不用催，四蹄发力，两下就超过了她。

段玉衡的白马落在最后，但也不慢，紧紧地跟着。脾气特别好。

一红、一白、一青，三匹快马，向着那条小路奔了过去。

半天时间。

山越走越深，路越走越窄。

两边的山壁从远处看是缓坡，走近了才发现陡得很，石头是灰色的，上面长着一些不知名的灌木，根系扎在石缝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路面上全是碎石，马蹄踩上去哗啦哗啦响，偶尔有几块大的被踩翻，咕噜噜滚到崖下去，半天听不见落底的声音。

段玉衡有些犹豫了。白马走在最后，他探着身子往前看，声音从肖尘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肖大哥，这真的是条路吗？怎么一边峭壁一边悬崖的？”

肖尘头也没回。“山里头不都这样吗？”

“为什么还起雾了？”段玉衡的声音更犹豫了。

确实有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沟里升起来的，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

越往山里走，雾越浓。“没有毒吧？”

“这是高原的云雾。这里又不是南疆，哪里来的毒雾？”肖尘的语气带着一种“你问的都是废话”的不耐烦。

“这个云好低呀！”段玉衡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了雾气的上沿。

“是你站得高。”肖尘顿了一下。“不要伸手摸。你是好奇宝宝吗？”

“好奇宝宝是什么？”段玉衡把手缩回来，好奇地问。

“长不大、喜欢问问题的熊孩子。路边的狗过来都想踹两脚的货色。”肖尘的语气像一个被烦透了的家长。

段玉衡闭嘴了。

诸葛玲玲沉默了一会儿。她一直在观察前方的地形，同时也在观察肖尘的反应。

她不是段玉衡，她跟肖尘混了这么久，太了解他了。

名满天下的外衣之下，是一个不着调的灵魂。

那种“有模有样地捏着下巴”的姿势，那种“指着一条不知名小路”的笃定，那种“山里头不都这样吗”的敷衍——这些拼在一起，在她心里拼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不会出来的时候没带地图吧？”她声音飘过来，淡淡的。

肖尘瞥了她一眼，有些窘迫。“你可真聪明。你能告诉我中原什么时候有三星国的地图的？”

他的表情很坦然，语气很理直气壮，但翻译一下就是四个字——没有地图。

诸葛玲玲有些抓狂了。

她勒了一下缰绳，青马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行的红抚也慢下来。她转过头看着肖尘，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就是瞎走啊！”她终于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了。

肖尘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甚至带着一点自信。“按照我的经验，只要找对方向，顶多多翻几座山，钻几个林子，肯定能找到想去的地方。”

段玉衡在后面认同地点了点头。

他点得很认真，像是在课堂上听懂了先生的讲解。

他是真心觉得肖尘说得对，只要有方向，多走几步路算什么？

他有好多时候也是这么干的。虽然西门丁对此颇有微词。

诸葛玲玲看看肖尘的笃定，又看看段玉衡的认真，觉得自己和男人还是不一样的。

他们脑子里装的东西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这根本就是没有理由的自信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怎么确定方向？”

“看太阳啊。”肖尘非常得意，像是这个问题根本不值一提。

“你现在能看到太阳？”诸葛玲玲抬头看天。

头顶全是云雾，刚才只是薄薄一层，现在变得厚厚的、沉沉的，灰白色，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群山之上。

太阳在哪？不知道。只知道天是亮的，但不见太阳在哪里。

肖尘也抬头看了看。他的得意卡在脸上。顿了顿，他又开口了。

“其实看树叶也能找出方向。树叶茂密的那一面是……”

他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

茂密的那一面是哪一面来着？南边？北边？

他记得以前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但具体是哪一面？这个知识怎么就剩一半了？他卡住了，眼睛看着头顶的树叶。

树叶啊。你倒是指个方向。

诸葛玲玲看着他，等着他下半句话。

树叶沙沙响。没有下半句。

沉默了几息。肖尘非常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要不我们先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明天能看见太阳再走？”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尴尬，像这个提议从一开始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诸葛玲玲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带着一种已经接受了命运安排的认命感。

打不过！而且这个没品的家伙不会让着她！

“行。”她调转马头，开始打量两边的山壁，找避风的去处。

段玉衡在后面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他相信肖大哥，而且找对方向就能找到路这个道理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