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金甲的身影还在峡谷里,还在那片血肉模糊的地带移动。他不敢发出任何会吸引那个身影注意的声音。
传令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峡谷内地形狭小,更难逃脱。”
“那也得逃。”七王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股衰败。“再这么等下去,等城里的敌兵养足精神,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人的追杀。”
传令官终于不再犹豫。“那这……”
七王子挥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很疲倦,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下令,不顾一切退出峡谷。他一个人能杀多少?马会疲,人会乏。他一个人杀不光我们。传令,撤!”
传令官转身跑了。
七王子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
他攥了攥拳头,想把颤抖压下去,但压不住。
三星国引以为傲的大军被轻易凿穿。供若神明的大国师,偷袭之下还是被人家一招击杀。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选了一个可以纵观战场的地方,而不是待在中军或者大营里。
如果在中军,如果在那面帅旗下,那个人冲锋的方向可能就是自己。他不敢想下去了。
号角声在峡谷里回荡。
三星国的部队开始慢慢收缩。人喊马嘶,兵器坠地,有人在用本族的语言咒骂,有人在向天空求饶。
肖尘已经杀穿了半个峡谷。身后是一条血色长廊,地面上铺满了尸体。
再往前就是幽深空无一人的路段。
他调转马头,准备杀回去。
霸王枪掉转方向,红抚在尸堆中艰难地转了个身。
马蹄踩着滑腻的血泥,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转过身的瞬间,他发现敌军正在缓缓靠近——前面的人,那些还没有被他冲散的人,正在向他走来。不是冲锋,是缓缓的走。
脚步沉重,表情僵硬,眼中满是畏惧,但依然在往前走。
即使是满眼畏惧,依然缓缓靠近。
肖尘有些敬佩这支军队了。
他见过太多军队——溃散的、投降的、倒戈的、把主将绑了献出来的。
在自己表现出碾压性的实力之后,还想着反扑的,只有这支军队。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正面面对他的敌人,会抓起武器和他拼命。长矛刺过来,弯刀砍过来,狼牙棒砸过来,每一招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但两旁的人——那些本来可以从侧翼包抄、可以绕到后面偷袭、可以和他游斗的人——不会帮助同伴。
他们甚至不看同伴一眼。加快速度,低着头,弯着腰,从红抚的两侧绕过去,从肖尘的身边冲过去,朝着峡谷外跑。
他们要逃!
肖尘发现了他们的目的。
不是反扑,是逃跑。
正面的人是送死,是拖延,是用自己的命换身后的人逃出去的机会。
但正如七王子所料,他一个人不可能杀掉所有人。
峡谷也没有窄到一人一马就能全部堵住。那些人从他的左右两侧绕过去。
他只能尽可能使用大开大合的招数,长枪横扫的范围能覆盖两丈,但两丈之外,他够不着。
霸王枪扫过去,一排人倒下。后面的那一排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跑。
盾牌拍下去,几个人飞出去。旁边的几个人连看都不看一眼,从飞出去的那个人刚才站立的位置跑过去。
所有人如同麻木了一般,只要不正面应对他的兵器,就绝不反抗。
而是找准任何机会逃跑。
等到肖尘就这么逆着人群杀了出去,冲出人群最密集的地带,冲到峡谷的开口,他看到的是大片大片的人如同沙漏一般向峡谷汇聚。
像是一条河在倒流。
红抚大口喷着白气,每喷一口,身体就微微颤抖一下。鼻翼张到了最大,呼出的气息灼热,胸膛剧烈地起伏,四条腿的肌肉在不停抖动。
肖尘知道它有些疲惫了。他甚至能感受到红抚的心跳——那么快,那么重,像擂鼓一样从马腹传到他的腿上。
肖尘自信再杀回峡谷,没了马一样能安然无恙。
一样能杀、能追、能把那些人赶得更远。
但他绝不能让这个陪着他走了那么多路的老伙计折在这里。
他没有再追击。
霸王枪垂下来,枪尖拖在地上,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红抚缓缓放慢了脚步,从疾驰到小跑,从小跑到慢走,最后停在峡谷的开阔处。
肖尘回过头,看了峡谷一眼。那些溃逃的敌军还在跑,像黑色的泥沙从漏斗里漏下去。
他把霸王枪收起,把盾牌丢掉。手掌按在红抚的脖子上,感受着它的脉搏,那脉搏跳得还是很快,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肖尘轻轻拍了拍红抚的脖子,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疲惫的兄弟。红抚的耳朵动了动,鼻子里喷出一团白雾,那白雾在空中飘散。
“回城。”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红抚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红抚迈开步子,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走得不算快,
阳光斜照过来,把他和红抚的影子拉得很长。
城墙上,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声。那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城头回荡。
然后更多的人加入,喊声越来越大,从城头传到城里,从城里传到更远的地方。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有人在拍手。
敌人退了,他们胜了。付出的代价却是那么沉重。
麦凯仑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个正在靠近的金甲身影。心中升起一阵愧疚,他没有成就能真正追随侯爷左右的虎豹骑。
“开城门。”
城门慢慢打开,露出里面站满了人的街道——士兵、百姓、老人、孩子,所有人都在往外看。
红抚走过吊桥,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