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降魔杵的尖锐刺在了盾面上。
像是刺在了一块巨大的、不可撼动的岩石上。反震之力从杵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震得他虎口发麻,震得他牙齿发酸。
他的身体被反震之力定在了空中。
那一瞬间,他悬在半空中,没有上升,没有下坠,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粗大的枪杆就到了面前。
霸王枪从侧面扫过来,枪身带起的劲风先于枪杆到达,刮在大国师的脸上,像刀子割肉。
他看着那根枪杆离自己越来越近,瞳孔里映出枪杆乌黑的影子。
他提起一口气,咬紧牙关,把一对降魔杵收回来,横在胸前,杵身交叉,像一把铁剪,试图架住那根横扫过来的枪杆。
轰!
枪杆砸在双杵上。
碾压。
那双杵在接触到枪杆的一瞬间就变形了,杵身弯了,杵尖歪了,铜铸的兵器像面条一样被砸成了一堆废铁。
大国师的身体像一块破布一样飞了出去。他从空中划过一条直线,斜着飞向峡谷的另一侧。
然后整个人撞在对面的崖壁上。
轰!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崖壁上的碎石崩落,灰尘扬起。大国师的身体嵌进了石壁里——头、肩膀、躯干,整个人陷进了石壁中,像是石壁张开了一张嘴,把他含在了嘴里。
他的头垂着,嘴里涌出一大口血,顺着下巴滴在胸前。降魔杵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峡谷的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
峡谷里安静了一瞬。
肖尘收回枪,调转马头,面朝峡谷深处。红抚喷出一口浊气,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泥土翻飞。
峡谷里的敌军开始往后退。
攻城的士兵察觉出了不对。
梯子中段的人。爬到一半,忽然觉得身后少了什么——是声音。
那些推着梯子、举着盾牌在后面掩护的同伴,他们的喊叫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那些从身后传来的、一直推着他往前冲的声音,变远了,变弱了,变得断断续续。
原以为那个冲阵的骑士很快就会被大军淹没。
他从城墙上看见那匹红马冲出城门的时候,心里甚至没有多少波澜——一个人,一匹马,冲进上万人的军阵,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们的目标是攻下这座城。
现实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那匹红马没有停下来,没有减速,甚至连方向都没有偏过。
一块石头投入池塘,涟漪会一圈一圈散开,然后慢慢消失。
但现在整个池塘都沸腾了。
他打穿了前锋,扎入了更深处的地方。
中军没有继续推进,反而缓缓后退。
没有援兵往前补充,没有号角响起。中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前面的同袍一排一排地倒下,没有人往前迈一步。
身后的喊杀声也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不是停止,是远去。
只剩下他们这些冲在最前面的人,像被抛弃了一般。
攻城的部队还在继续。梯子还搭在城墙上,钩锁还挂在垛口上,滚木礌石还在往下砸,热油还在往下浇。
但身后却是一段中空——攻城部队和中军之间,出现了一段没有人填补的空隙。
出了什么事情?他们无法透过大军看得清楚。
喊杀声从激昂变得杂乱,从杂乱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若有若无。
怀疑一旦产生,就开始疯狂蔓延。
“好机会!”
麦凯仑看出了对方的士气回落。
他的眼睛亮了,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收紧,身体微微前倾。“现在出城,一定能杀他们个落花流水。”
柯向北摇了摇头。
他靠在城楼的柱子上,月白色的长衫已经被烟尘染成了灰色。
脸色还是那么苍白,眼眶还是那么深陷,但眼神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从容,是疲惫到极点的麻木。
“敌人只是士气回落,又不是溃散。”他的声音不大。“你带兵出去,还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们的士兵同样疲惫。你看看他们,站都站不稳了,你让他们出城冲锋?”
麦凯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城墙上的士兵们强撑着靠在墙头,有人抱着长矛的手都在发抖,有人在给伤口缠布条,布条不够了就从衣服上撕。
那些年轻的脸被烟熏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嘴唇干裂出血,眼睛无神地看着前方。
麦凯仑沉默了。
“那就这样看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守好城。”柯向北把目光从城下收回来,看着麦凯仑。“把力气花在该花的地方。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他打下来的局面。”
王勇一拳重重地砸在城墙垛口上。
“是我们无能。”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无可奈何的恨。
不是恨别人,是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麦凯仑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拳头攥紧了,松开,又攥紧。
风从峡谷方向吹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城墙上没有人说话。
号角声响起。
呜呜呜——三声,短促,低沉,贴着地面滚过来,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喘息。
这是撤退的号令,是承认失败、收拢残兵、从战场上把还能动的人拉回来的声音。
“传我的命令,所有人沿峡谷撤退。”七王子的语气低沉,他的脸色不平常——灰白,嘴唇发青,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传令官站在原地没有动,而是犹豫了一下。“可是那个凶神正在峡谷里屠杀我们的战士!”
“那怎么办?”七王子突然暴怒。他转过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没有大声吼叫,但那种压低了声音的暴怒比吼叫更可怕,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
“只有这一条路,只剩下这一条路!难道让大军不动,等着他挨个砍杀?”
“我们还有七万大军……”
“拦得住他吗?你去拦他吗?”七王子想砸烂眼前的一切东西。
想拔刀砍了那个传令官的头,想对着天空大喊大叫。
但是他不敢。他连闹出大动静都不敢,生怕把那个杀神的注意力吸引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