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阵之上,和对方主将单挑是荣耀的事,偷袭是丢脸的事。
但此时此刻,荣耀和丢脸之间,隔着一支军队的命运,隔着一个帝国的国运。
话到此处,顺理成章。
他点了点头。
“那好。”
他的双手重新合十,那串念珠少了两个珠子,长短不一,握在掌间显得有些空。
“老衲为了我们的国运昌隆,便拼上一回。”
七王子没有再说话。他抬起手,伸到肩头。海冬青跳上他的手臂,爪子紧紧扣住皮护腕。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海冬青的背,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这是从小陪伴他长大的神鹰。
海冬青歪了歪头,锐利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待命令。
他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猛地向上扬。
“去!”
海冬青展开双翅,离弦之箭般射向天空。它的翅膀比之前张得更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力量,像一把黑色的刀,切开天空,朝着峡谷的方向飞去。
(?- .?)
红抚喘息了两瞬。
两瞬,只够换一口气。
马腿上的肌肉还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刚从极速到静止的骤变。
鼻孔里的白雾喷出来,在面前飘散,像一面还没展开就散了的旗。
肖尘不会蠢到在战场上表现仁慈。
他没再看身后那片被他凿穿的战场,没再看那些开始往后退却的敌军前锋。
红抚的四蹄重新调整了节奏,从静止到小跑,从小跑到疾驰,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
向着峡谷杀去。
峡谷内的士兵逃无可逃。
身后是还在往前涌的后续部队,前面是这个金甲浴血的杀神,两侧是陡峭的崖壁,连攀爬的缝隙都没有。
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把弯刀举过头顶,刀尖在发抖,有人在低声念着听不懂的经文,嘴唇哆嗦,声音发颤。
他们只能挺着颤抖的胳膊应战。
血色再起。
霸王枪横扫如轮,敌人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
枪尖从左划到右,从左数第一个人的喉咙被划开,第二个人的胸口被捅穿,第三个的腹部被枪杆扫中,整个人弯成虾米的形状飞出去,砸在崖壁上,滑下来,留下一道深色的血迹。
枪尖再从右划到左,同样的过程重复一遍,血在空中交汇成一片细密的血雾。
没有停顿。没有喘息。
红抚的四蹄踏在尸体上,踏在流淌的血泊中,溅起的不是尘土,而是血泥。
马腿从红色变成了褐色,一层一层覆盖上去,像涂了一层又一层的漆。
而这个时候,天空中响起一声鹰啸。
那声音尖锐、悠长,从高空坠落下来,像一把刀子划破天空。
海冬青合拢双翼,俯冲扑击过来。
它的身体像一支黑色的箭,从天空中直射而下。
那双翅膀紧贴着身体,羽毛被气流压得服服帖帖,只有尾羽微微张开,保持着方向的微调。
速度比箭矢更快,更准确,也更灵活,它的翅膀只需要微微张开一点,整个身体就能改变方向。
锋利的鸟喙啄向肖尖的脸庞。
“扁毛畜生!”
肖尘眉头一皱,大盾举过头顶。盾面朝上,正好挡住了海冬青的视线。
海冬青张开双翼。
俯冲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它来不及收住。双翼猛地展开,像两把黑色的扇子同时撑开,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短促的爆破音。
冲势稍缓,但身体还在往下坠,那双爪子从腹部伸出来,弯曲如钩,指甲尖锐,抓住盾牌的边缘。
鹰爪扣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铁钉在黑板上划过。
海冬青同时奋力扇动翅膀,想借着这股力量再次升空。
“留下吧。”
盾牌后面,霸王枪动了。
这可不是鸟兽可以轻易躲开的戳刺。
那乌黑的枪尖如同一道闪电,瞬息而至,海冬青的瞳孔里映出那道乌光的时候,枪尖已经穿过了它的身体。
从腹部穿入,从背部穿出。羽毛飞散,像黑色的雪花在空中飘落。
海冬青发出一声惨叫。
那是它生命最后的哀鸣。
与此同时,大国师从崖壁上跃了下来。
他用绳索从上方索降,速度不比俯冲的海冬鹰慢多少。
绳索在崖壁的棱角上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碎石从脚下崩落,沿着崖壁滚下去,一路弹跳,最后落在峡谷里的人群中。
有人被砸中了头,但没有人在乎了。
这一幕,犹如神降。
他扑向肖尘背后的视线盲区。
下坠的过程中,他连续扔出了五枚金铍。不是同时扔,是一枚接一枚,每一枚都带着旋转,封住了肖尘不同角度的退路。
金铍的边缘薄如蝉翼,在夕阳下泛着刺眼的金光,高速旋转切割着空气,发着呜呜的低吟。
双手中还攥了一对降魔杵,杵尖从拳头两侧露出来,像两根放大了无数倍的铁钉。他双臂张开,身体在空中舒展,一对降魔杵分指左右,随时可以合拢。
他想借用高空坠落的力道,加上全身功力,一击而尽全功。
这是大国师的算计——肖尘被骑兵消耗了体力,被海冬鹰吸引了视线。他从背后出手,以高打低,以逸待劳。
然而沉迷于技巧的人,哪里体会过数值的美丽?
“呔!”
肖尘口中闪出一道猛喝。
声波撞击在峡谷两侧的崖壁上,来回震荡,嗡嗡作响。
距离最近的几个敌军士兵捂住了耳朵,蹲在了地上。
大盾瞬间在他头顶挥舞出一道乌光。那道乌光太快了,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盾的形状,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圆弧在肖尘头顶旋转。
铛!
金铍撞在盾面上。不是被挡住那么简单——是被弹了回去。
一枚金铍以比飞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紧接着又是第二声脆响,第二枚金铍也被弹回,然后是第三声……
五枚金铍,五声脆响,连在一起,响一声悠长的敲击。
其中一枚砸在大国师的肩头,切开僧袍,切开皮肤,血从那道伤口里喷涌而出。
大国师咬着牙,没有吭声。他的身体还在下坠,双杵已经递了出去。
现在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挡住那个金甲的身影。
哪怕挡不住,哪怕一道伤口,也能让士兵们知道——那个人不是不可战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