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不是突然停的,是一点一点收住的。先是风小了,然后雨丝变细,最后只剩零星的几滴从树梢上落下来,砸在树叶堆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一只慢下来的节拍器。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傍晚的太阳从缝隙里漏下来,光柱像一把斜插的金色长剑,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伸到操场尽头的沙坑里。沙坑里的沙子上积了浅水,水面倒映着天光,像被打碎又重新拼合的镜子。
林凡走出校门的时候,门卫老周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那截永远捏不完的粉笔。
“林校长,明天早上七点半开门,黑板要重画——迟到学生的名单,这学期一个都没有。”老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就画一笔。”林凡说,“一横。”
“什么意思?”
“一个都不少的意思。”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粉笔,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把粉笔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的光看了看,像在看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林凡转身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林校长,今年这棵银杏结果了。不多,就三颗。”
林凡脚步顿了一下。
三颗。
第一颗是教育示范区。第二颗是产教融合基地。第三颗——那颗叫“守拙一号”的种子还在土里,还没发芽。
但快了。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一张纸。不是周明远给的那张通知,是今天下午出门时笑笑塞进他口袋里的——她昨晚画好的第二幅画,专门给爸爸的。她说第一幅挂教室,第二幅给爸爸,让他放在办公室。
他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展开画纸。
画上还是树。但这一次,大树旁边的小树不再是孤零零的一棵。小树旁边又多了几棵更小的树——细得像草,枝头只顶着两三片叶子,但每一棵都是活的。大树的树冠依然伸得很开,但树冠边缘已经被阳光切开了好几个缺口,光线从缺口里漏下来,照在小树上。
画的下方,又有一行字。这次不是铅笔字,是水彩笔写的,歪得厉害,但颜色很亮——是她最宝贝的三十六色里最贵的那支嫩绿色。
“爸爸,树多了,就不怕风。小树们说谢谢大树。”
林凡把画卷好,放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边的梧桐树在雨后滴着水,每一滴都精确地砸在地砖缝隙里长出的青苔上。街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把潮湿的路面映得像一条流动的河。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有人在炒菜,油烟从排风扇里冲出来,混着雨后的泥土味和桂花的残香,飘过整条街。
他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响了。是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星号——陈铮的加密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
“旭化成北京子公司已完成办公场地装修。法人代表林晓于今天下午五点向教育部提交了‘中日青少年教育交流项目’合作申请。申请合作方栏,填的是笑笑实验学校。”
林凡停下脚步。
小区门口的保安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他,又把头缩了回去。值班室的收音机里在放一首很老的老歌,声音被关在玻璃后面,闷闷的,但旋律很熟悉——是《山丘》。李宗盛在唱“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他删掉短信,关机。
抬头看楼上。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帘没有拉严,透过缝隙能看到客厅的茶几——上面摊着画纸、铅笔盒、削好的铅笔从长到短排成一列。苏晚晴的身影在厨房里晃动,应该在热汤。笑笑背对着窗户,坐在茶几前,手里举着一支水彩笔,正在往调色盘里挤颜料。
他穿过楼下的桂花树往里走。树上的桂花已经落尽了,只剩墨绿的叶子在雨后的夜风里沙沙地响。但香味还没散——那种甜的、固执的、像化不开的糖浆一样的香味,还留在空气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手指碰到一样东西——是那颗糖的糖纸。他把糖纸抽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上面的白兔。兔子竖着耳朵,回头张望,像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