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粮战(为温州皮卡丘ct盟主加更)

次日,武山城下并未如期燃起预想中的硝烟。

城外平野上,慕容军的大营鳞次栉比,安紮得稳如磐石;城头之上,滚木石堆积如山,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可真正主宰此刻局势的,并非严阵以待的双方兵卒,而是往来穿梭的双方信使。

武山城头的軲辘轴不知疲倦地吱呀作响,时而将载着慕容楼使者的大筐缓缓放下,时而又将尤八斤的信使摇回城头。

信函不断在两军之间传递,字里行间皆是对彼此诚意的揣摩,对谈判条件的拉锯。

黄子杰作为尤八斤的全权使者,在武山城头与慕容大营之间奔波往复,忙得脚不点地。

转眼到了第三天,慕容楼的耐心终於耗尽。他怀疑尤八斤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寒风一日烈过一日,酷寒的天气对孤军深入的慕容军而言,无疑是一个严峻考验,不能再耗下去了。

终於,忍无可忍的慕容楼对前来交涉的黄子杰下达了最後通牒。

他冷冷地道:「老夫不管他尤八斤是真心归顺,还是假意拖延。我慕容楼能应允他的条件,已然是底线。

今天日落之前,他要麽开城献降,老夫承诺的一切,皆可兑现;要麽,我慕容阀铁骑踏平武山城後,放刀三日,鸡犬不留!」

黄子杰脸色惨白,不敢再有半分耽搁,忙不叠转身,又回了武山城,把慕容楼的狠话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尤八斤。

尤八斤摩挲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可惜,才拖了三天啊,杨总戎,尤某已然尽力了,剩下的,只能靠你扛喽。

他长叹一声,道:「其实,慕容楼将军肯应允我的条件,已足见其诚意。

我也并非不愿归顺,只是一仗未打便献城投降,我怕招来骂名,还被慕容军轻贱,因此才想拖个体面出来。」

黄子杰听得不禁腹诽:体面?降了就是降了,早降晚降又有什麽区别?当婊子就别立牌坊了好吗?

我这一天天的在城头爬上爬下的,呛了一肚子凉气,我也很辛苦的好吗?

面上,他却是诚恳劝道:「城主,百姓们哪里在意是向谁纳粮、奉谁为主呢?

您主动献城,避免了全城百姓陷入刀兵之祸,百姓们只会感念您的恩德,何来骂名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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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慕容楼将军已然耗尽了耐心,再也拖不得了。他说了,今天日落之前,您若再不做出决断,明日一早,慕容阀的大军便会全力攻城了。」

尤八斤沉默良久,仰天一声长叹:「也罢,黄功曹,那就委屈你再去一趟慕容军的大营,就说————明日一早,尤某————开城献降。」

此时已至傍晚,这时若是献城,慕容楼是不敢轻易受降的,谁知道城中是不是借着暮色藏了埋伏。

次日天明,武山城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尤八斤捧着象徵城主之权的印绶,率领全城文武,走出武山城,向慕容军献城投降。

慕容楼先派斥候入城探查,确认没有埋伏後,又派兵迅速接管了城中的粮仓、兵库等要害之地。

等他亲自率军入城时,日头已然升至正中,暖意却依旧稀薄。

至此,上邽城周边,仅剩成纪、冀城两座大城仍在抵抗。

其余之地并非已被慕容阀占领,只是那些地方既无藏兵的险要地势,也没有凝聚反抗力量的物质条件。

因此,只要再拿下这最後三座大城,於阀纵然还有人不甘,也很难再组织得起像样的反抗了。

可慕容楼并未因此得意忘形。入城之後,慕容楼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前往武山粮仓视察,看着那所余不多的粮草,慕容楼的心便凉了半截。

武山城的存粮,与此前攻克的略阳城一样,都被杨灿精准控制在了一个月左右的消耗额度内。

而如今,经过连日消耗,武山城的存粮,已然只剩下半月之用了。

慕容楼接收了略阳城刘儒毅和武山城尤八斤的降兵,摩下兵力骤增,粮草消耗也随之倍增。

可如今城中存粮,甚至不及他军中自带的粮草,慕容军本就紧张的粮食储备,此刻显得更是雪上加霜。

孤军深入,最忌讳的便是断粮。粮草一旦断绝,再如何骁勇善战的兵马,也会沦为被打断脊梁的野狗,不战自溃。

慕容楼深知形势严峻,必须得拿出一个决策来了,於是召集麾下一众大将,以及略阳、武山两城的降将,众人围在中军大帐的沙盘旁,商讨对策。

「诸位,老夫实未料到,杨灿此人,不仅坚壁清野,竟然丧心病狂地坚壁清城!」

慕容楼苦笑:「就连略阳、武山这样的大城,他都管控了粮草。老夫与他交战,拼的是兵马;可他与老夫周旋,拼的却是粮草啊————」

慕容楼无奈地道:「我军自西征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可唯一的隐患,便是战线拉得太长,粮草给养难以跟上。」

他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棍,指向沙盘上代来城的位置,那是於阀在东北方向的边塞重镇,依托险峻山势而建,虽然属于于阀,实则距慕容阀的地盘更近。

於阀的其他几座主要大城皆围绕上邽而建,悉数坐落於渭河上游的河谷盆地。

唯有一座代来城孤悬在外,与这几座大城相距甚远,形单影只。

慕容楼的声音愈发沉重:「如今我军所有粮草统筹起来,即便精打细算,也仅能支撑二十天左右。

陇上道路本就崎岖难行,再加上陇骑频频劫道,粮草补给更是难如登天。

如今天气日渐寒冷,一旦大雪封路,即便没有陇骑作祟,我们的粮草给养,也很难运输过来。」

他的目光徐徐扫过众人,神色凝重地道:「到那时,我军必将不击自溃,後果不堪设想。

某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群策群力,想出一个破局之法。不知诸位可有应对之策?」

帐中诸将闻言,皆低头凝视沙盘上的地形,陷入了沉思。

断粮的凶险,大家都是清楚的,有人便提议,不如撤兵,退守代来城。

代来城距慕容阀腹地较近,只要退守此处,粮草补给的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等来年春暖花开,大军再卷土重来便是。

如今略阳、武山两城城主已然归顺,即便杨灿夺回这两座空城,短期内也没有足够的兵力镇守。

来年开春慕容阀再度来攻,有前城主相助,无论是劝降还是强攻,都能事半功倍,甚至只需一封书信,便能令城中守军大开城门。

可这提议立刻遭到了另外一些将领的反对。

他们认为,慕容阀大军一路西征,付出了无数将士的性命,用屍骨铺就了今日的战果,如今距上邽已近在咫尺,却要主动退兵,士气必然受挫。

再者,来年开春他们固然可以卷土重来,但今年他们出兵神速,令於阀盟友来不及反应,可明年开春,谁能保证索阀不会出兵?

如果索阀出兵来援,到那时,再想夺回略阳、武山等城池,恐怕要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

这时,略阳城降将刘儒毅忙提议道:「将军,不妨大军退守我略阳城。我略阳城虽也缺粮,但只要我们收缩兵力,停止继续进攻就行了。

如此,既可以派出充足的人手在後方打造一条安全的粮道,又不用放弃已攻占的城池,稳固现有战果。」

慕容楼听着众人的提议,眉头紧锁,心中犹豫不决。

退守代来城,便意味着要放弃中间所有的战果,将已攻占的城池再度拱手让回於阀手中,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可若只是退守略阳,收缩兵力稳固後方粮道,虽能保住战果,可陇上冬季的运输难度极大,粮道绵长,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断粮危机。

在慕容阀起事之前,他们从未考虑过这般窘迫的局面。

按照他们当初的设想,最不理想的情况是遭遇顽强抵抗,不能很快攻下於阀的几座大城,那自然就不存在战线拉得过长的问题。

要麽能势如破竹,接连攻克於阀几座大城,那样便能依靠城中粮草解决他们的补给。

於阀会采取坚壁清野的策略,对此他们早有预料,可谁也没料到,杨灿竟然会「坚壁清城」,而於阀各城城主,居然也充许了他的这种行为,这些人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好拿捏了?

如今两种方案,皆是迫於粮食危机的无奈之举,慕容楼听着众人分析利,心中愈发纠结,一时难以决断。

就在这时,武山城主尤八斤缓缓拱手道:「慕容将军,武山城缺粮,略阳城也缺粮,那麽,这些粮食,究竟去了哪里呢?」

慕容楼擡眼看向尤八斤,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尤八斤道:「首先,上邽城中,定然不会缺粮。」

刘儒毅闻言,忍不住冷笑:「上邽城自然不会缺粮,於阀阀主和杨灿都在城中,他们怎会亏待了自己?」

慕容楼道:「上邽城,恐不是短期内能攻克的。」

尤八斤却道:「上邦城不易攻克,但於阀更多的粮草、财货、兵器,乃至御寒的冬衣,却并非储存於上邽城,而是藏在凤凰山上。

凤凰山上多有天然洞窟,於阀将其改造成了一座座大型仓库,里边的粮草堆积如山,那可是於阀全部的存粮,若能夺取凤凰山,这些粮草,可供我大军支撑数年之用。」

慕容楼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如此要害之地,乃於阀命脉所在,恐怕不比上邽城更易攻克吧?」

刘儒毅颔首道:「将军所言极是。凤凰山山势险要,易守难攻,只需一支劲旅扼守要道,便有万夫莫开之效。正因如此,刘某方才未曾向将军献上此计。」

尤八斤微微一笑,道:「确实如此,而且凤凰山和上邽城近在咫尺,一旦我们强攻凤凰山,杨灿必然出兵牵制。」

慕容楼眉头蹙起:「既然如此,尤城主为何提起凤凰山存粮?须知,我们绝不能在此久耽,必须早做决断。」

尤八斤道:「凤凰山固然像上邽城一样不易攻克,可是,凤凰山上,住着於阀太夫人李氏,以及废嗣子於承霖啊。」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一下子点醒了慕容楼。

慕容楼两眼发亮,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尤城主,你是说,你能联系上李太夫人?能够说服李太夫人归顺我慕容阀?」

尤八斤缓缓摇头:「自从杨灿纠集一众执事家臣,逼迫嗣子於承霖退位,拥立长孙於康稷为阀主後,凤凰山庄便对外关闭了。

但,只要我们大举攻山,李太夫人在山上便不可能全无消息。只要她不甘心久困山中,与草木同朽,就一定会想办法和我们取得联络,如果有人做内应————」

刘儒毅听到这里,眼睛也不由得亮了起来。

他本就不舍得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略阳城,跟着慕容楼去什麽代来城,此时马上附和道:「将军,愚以为,尤城主此计可行啊!

凤凰山上的九大粮仓,全是由大执事东顺负责监造的,护粮兵马中也有不少是东顺麾下的山仓戍卒。

而东顺此人,对老阀主忠心耿耿,若是李太夫人愿意和我们合作,她必定能说服东顺一同归顺,如此一来,凤凰山上的九大山仓,将军唾手可得。」

这时,慕容彦却凑到慕容楼身边,压低声音道:「父亲,我们已然答应承认於桓虎的於阀阀主身份,若李太夫人当真愿意归降,必然会要求由於承霖复辟,我们该如何处置?」

慕容楼沉吟片刻,冷冷答道:「粮食危机是我军当前的燃眉之急,为此,若李太夫人以扶植於承霖复辟为条件,老夫便答应她又何妨?

待大局已定,让於承霖和於桓虎二虎相争,拆分於阀,裂土分治,对我慕容家来说,未必是坏事。」

当即,慕容楼便道:「好!既如此,兵贵神速,我们即刻发兵,围困上邽城,攻打凤凰山。不过————」

慕容楼肃然道:「我军粮草,只够二十天的支用了,此去务必留出七天的存粮。

当我军粮草耗至七天之限时,若仍未能攻下凤凰山,便立即撤兵,退守————

代来城!」

计议既定,慕容阀的大军便挟着连下两城的赫赫锐气,如奔腾的洪流般直逼上邽城下。

自上邽城头远眺,城外带甲如潮,旌旗蔽日,大军绵延数里不绝,金戈铁马的气势直冲云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城内,杨灿听闻慕容楼已兵临城下,不及多思,当即命人取来甲胄兵器,匆匆披挂起来。

若於阀循照常规战法,与慕容阀硬拼消耗,到最後不过是两败俱伤,白白成全了虎视眈眈的索阀。

於阀将自此沦为索阀附庸,正因如此,杨灿才决意兵行险着。

即便失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依旧沦为他人附庸,倒不如冒险一搏。

而今,他筹谋多日的险棋,终於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陇上明光铠」寒光湛湛,「贪狼破甲槊」锋芒凛冽,胯下汗血马神骏异常。

当这一身戎装披挂停当,一个让女人看了会为之腿软的英俊武将,便赫然立於堂前。

服侍他披挂的春、朱、青、冬四梅果然看得腿软,一时间,竟有一种哪怕被他长槊捅死,也是心甘情愿的痴念。

杨灿披挂整齐,驰向上邽城头时,苍茫茫的天穹之上,有零星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他的铠甲上,泛起了点点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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