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206章归墟会的理念·虚无主义

赌痴开天 清风辰辰

没有念想,就没有争斗。没有争斗,就没有痛苦。

这就是归墟会的终极理想:一个没有念想的世界。

听起来很高深,其实说白了就俩字——等死。

只不过他们等死的姿势比较讲究,还要找一堆道理来证明等死是最高级的活法。

花痴开白天那一番话,就是一拳打在了这个道理的软肋上。

你说一切都是空——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说输赢无意义——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赌?

你说生死没区别——那你为什么要躲我的骰子?

三个问题,拳拳到肉。

归无计坐在那儿,一遍一遍地想这三个问题。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不是嘴硬——是心里头过不去。

他确实在乎。他在乎花痴开建立的赌坛新秩序,在乎赌这种东西居然还能被洗白,在乎有人居然真的相信赌术可以走正道。

他在乎得不得了。

这份在乎,藏在他那套虚无的外壳底下,藏了二十年。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来他还在乎。

夜郎七说,人间烟火烦得很,但就是这些烦人的东西,让人觉得活着真好。

归无计想起他爹。

他爹的赌坊,三张桌子,街坊邻居来来往往。老王输了十个铜板,骂骂咧咧走了,第二天又来。老李赢了五两银子,高兴得请所有人喝酒。张婶来喊她男人回家吃饭,站在门口叉着腰骂,骂完了自己也跟着押了一把,输了,回去被男人笑话了一路。

那些画面,他还记得。

那时候他坐在门槛上,觉得这地方热闹,有生气。输赢都不大,笑骂都是真的。没有人倾家荡产,没有人上吊自杀。

后来变了。不是赌变了,是人变了。

有人拿赌当生意的,有人拿赌当武器的,有人拿赌当权力的。赌还是那个赌,用它的人不一样了,它就变脏了。

可花痴开说,赌就是赌。刀能杀人也能救人,赌能害人也能活人。关键不在刀,在握刀的手。

这话归无计以前也听过,从来不信。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听着听着,心里头那堵墙好像松了一块。

他拿起桌上的骰子,在手心里搓了搓。

骰子凉凉的,滑滑的,上头那红点已经磨得有些淡了。他很久没有认真摸过骰子了。这些年他带着归墟会到处走,看着是在赌,其实早就不是在赌了——是在传道。骰子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道具,用来证明赌没有意义的一个道具。

可这副骰子,分明就是他爹留下来的那副。

他认得的。第三个骰子角上有个小缺口,是他小时候摔的。他爹追了他半条街,不是心疼骰子,是心疼他摔着了。

他把骰子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了,止都止不住。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脸上的泥和泪混在一起,糊成一团,狼狈得很。

好在没人看见。

镇子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人都睡了。就剩下他一个,坐在黑暗里头,哭得像个孩子。

哭什么呢?他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哭他爹,可能是哭自己,可能是哭那二十年白活了。也可能什么都没哭,就是想哭。

哭着哭着,他想起一个人来。

那是个老乞丐,归墟会最早的一批会众,去年死的。老乞丐临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会主,你说一切都是空的,可我舍不得你啊。”

归无计当时说:“舍不得也是空。”

老乞丐笑了笑,说:“那这个空,怎么这么疼呢?”

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现在他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虚无这东西,是脑袋想出来的。心疼这东西,是实实在在的。脑袋想出来的东西,打不过心疼。你说一万遍“无所谓”,心还是会疼。你说一万遍“都是空的”,眼泪还是会流。

归无计把骰子放回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归墟会还会不会存在,不知道自己这套虚无道还能不能信下去。他只知道一件事——他饿了。

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虚无填不饱肚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镇子里头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那三颗骰子揣进怀里。

镇子西头有个馄饨摊,还亮着灯。摊主是个老婆婆,白发苍苍的,正在收摊。归无计走过去,哑着嗓子说:“还有馄饨吗?”

老婆婆抬头看他一眼,见他满脸泪痕,衣裳也脏,像个疯子。但她没说啥,点点头:“有,给你下一碗。”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是骨头汤,上头飘着葱花和虾皮,香得很。

归无计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

舌头烫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凉了,再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