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206章归墟会的理念·虚无主义

赌痴开天 清风辰辰

归无计还坐在镇子口。

夜郎七走了,花痴开走了,那些归墟会的会众也走了。就剩他一个人,对着那张破桌子,桌上还搁着那三颗骰子。

风一吹,骰子骨碌碌滚了一下。

他看着骰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就没活明白过。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归无计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爹是开赌坊的,小赌坊,三张桌子,一副骰子一副牌九,撑死了再摆张麻将桌。来的都是街坊邻居,输赢不大,图的是一乐。他爹那个人啊,没什么本事,就一点好——心善。碰见输光了家里钱的,他会偷偷塞回去一点,说“下次别来了”。碰见赢了钱高兴的,他会留人家喝杯茶,说“稳着点花”。

归无计那时候七八岁,坐在门槛上看他爹招呼客人,觉得这世上最好的地方,就是自家这个破赌坊。

后来他爹死了。

死在赌桌上——不是自家的赌桌,是外头的。

被人设局,输光了家产,赌坊也赔进去了。他爹那人好面子,想不开,当天晚上就在赌坊后头的槐树上吊了。

归无计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他说,爹的身子挂在树上,风一吹,晃啊晃的。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很久,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不伤心。是那种伤心,太大了,大到哭不出来。

从那以后,归无计就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恨赌。恨所有的赌。恨骰子,恨牌九,恨一切跟赌有关的东西。

但他又离不开赌。因为他只会赌。他爹教了他一身的赌术,他不用这个吃饭,就只能饿死。

所以他就成了一个很矛盾的人——一边用赌术吃饭,一边恨赌术。一边靠着赌局活命,一边盼着赌局消失。

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这么拧巴。

你恨什么东西,偏偏离不开它。你越想挣脱,它缠得越紧。

归无计在赌坛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脏事。出千的,设局的,逼死人的,卖儿卖女的——赌场里头,什么肮脏事都有。他越看越心寒,越看越觉得,赌这个东西,就是人心里头最黑的那一块。

赢了的人想赢得更多,输了的人想翻本。赢赢输输,永远没个尽头。到最后,不管赢了还是输了,都是一个下场——被赌吃掉。

既然这样,那赌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归无计想了二十年。

最开始他还抱着一丝希望,想着也许有人能把赌坛变干净。后来他听说花千手,听说这个人赌术通天,人品也正,想整顿赌坛风气。归无计那时候还年轻,心里头暗暗盼着,花千手能成事。

结果花千手死了。

全家被杀,就剩个襁褓里的娃娃。

归无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客栈的房间里头,一整夜没睡。天亮的时候他忽然想明白了——不是某个人不行,是赌这个东西,本身就是脏的。谁也洗不干净。花千手不行,换谁来都不行。

既然洗不干净,那就让它消失。

这个念头一出来,归无计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开始四处游历,到处跟人说赌没有意义。奇怪的是,信他的人居然还不少。不是说他说得有多好——是他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让人看了就信。

那是一种心死的眼神。

心死的人,说心死的话,最有说服力。

第一个人跟了他。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三五年下来,归墟会已经有了好几百人。

这些人都是什么人呢?输光了家产的赌徒,被赌场逼死的家属,在赌坛混不下去的老千,还有一些就是纯粹对世事绝望了的普通人。反正就是一群心死的人,聚在一起,互相取暖。

归无计给他们讲归墟。

归墟是个什么地方?《列子》里头说,东海之外有个无底深渊,天地间所有的水都往里头流,但它永远不会满。它吞没一切,江河湖海,日月星光,到头来都归到它那里头。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输赢,没有恩怨,没有对错,没有意义。

这个说法,对那群心死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你想啊,一个人活着太苦了,有人告诉他,“没事,反正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他心里是不是好受些?

这就是归墟会的根。

它不是赌术门派,不是什么江湖组织。它就是一个念头——一个“一切都无所谓”的念头。

归无计用了二十年,把这个念头变成了一种道。

虚无道。

听起来很可笑对不对?一个人花了二十年时间,就为了证明“一切都是空的”。可你要是仔细想想,这世上那些最让人放不下的东西——仇恨、贪念、执念——好像也只有“空”这个字,才能化得开。

归无计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聚起了这么多人。

但他自己也陷进去了。

一个人给别人讲虚无讲久了,自己会变得更虚无。归无计就是这样。最早的时候,他只是想解散赌坛。后来他想解散的不只是赌坛——镖局、武馆、门派,任何有组织的地方,他都觉得该解散。再到后来,他觉得人心里的念想也该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