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吉蠕动了下嘴唇,过了许久后才轻柔地撤去了玉碗,放在身后捧着的托盘上,细细打量了番黛玉的面容,思忖半响,怜惜中又带了几分亲昵,“姑娘,是奴才疏忽了,前儿个魏大夫还来我这说过这一茬,说是四爷特别吩咐的,让我找出上好的燕窝来,必定是为您来请的。炉子里还煨着一罐四物汤,这就让人取了来,你可别笑话,那是小主子喝的,还养在小主子额娘身边时,恰逢被喂了这么口,就惦念上了,千万别说是女儿家喝着补气养血的,不然喝了这么些年,我这老脸皮子都要被擀了做饺子皮了。”
黛玉抿嘴一笑,眼波流转,但没一会眼眶就红了红,想起母亲还在世时,也时常在夏季捧出一碗,你一口我一勺地依偎在一起喝着,喝完还能吃小半块的荷叶莲子冰糕。赶紧拭去眼角的泪水,站起身,对着台吉福了福身,嘴里道谢道:“多谢这位嬷嬷体恤,我已多年不曾喝过了……”说完喉头一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小六看着刚说了一半就双眸呆滞的宝玉,及薛宝钗有些坐不住的样子,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去,只看到黛玉落泪,轻唤了句,“台吉,这是怎么了?”
老来精的台吉眼珠子一滚就知道这小姑娘是为何而哭了,这四物汤是最为普通的养身汤,不存在喝不起一说,只怕是悉心照料、用心养育的人已经不在,而如今无人来疼,感叹物是人非之下才如此的吧。又听着小主子问话,赶紧躬身说了句,“奴才想起四物汤已经可以喝了,不想勾起这姑娘的旧念,奴才这就让人端来。”
小六点了点头,只说了句,“这点子汤不值当那几滴眼泪,林姑娘若是喜爱,我这日日都可以多炖上一盅,让人送了来。”
台吉对着石抹挤了挤眼,笑着说道,“我们这的四物汤可不比外头,不然着满是药味的东西怎会让小主子只喝了口就一直没有间断过?这位薛姑娘也尝尝看吧,只是别说……”说着还朝正喝着奶子茶的主子小心翼翼地努了努嘴,打了个眼色。
薛宝钗是进过宫的,虽是被撂了牌,也算的上是开了眼界的,不曾听闻这小爷的具体来历,但观其说话时气度,用膳时的举止,底下奴才的表现,还有这些个看似普通朴实,却比这府里任何东西难得千万倍的物件。心细如发丝的她也稍稍地揣测个一二出来,并不吱声,只做不知,转动了下手里捧着的玉碗,轻抚着碗璧,露出两个小酒窝,笑着点了点头。
石抹瞧着捧上来的几碗四物汤,翠玉豆糕,金丝酥雀,先将金丝酥雀捧了碟给小主子,低哄了句,“六爷,尝点这个吧,刚令人新做了出来的,您今儿个吃的也太少了。”
“不要这个,只要那个”,石抹看了眼小主子手指之物,有些哭笑不得,也不敢惹恼小主子,只依言上了来,才往后退去。
宝钗思忖了会,抿嘴一笑,“这儿的早点可比府里的精致多了,昨儿个宝兄弟就吩咐了大厨房凡是捡拿手的来,就眼巴巴地赶来了,说这是六哥儿来府里头一天,定要让您觉着府里好,住久些。还说自己嘴拙,怕您不喜,且昨日刚见面就多有得罪,便找来我们姐妹俩作为说客,陪个不是,早知这儿的更让人眼馋,别说宝玉来邀,我也得来见识见识的。”
小六搁下勺子,不曾言语,直到茶水递来,净了口,又用帕子遮了遮嘴,待人弯腰退下,站起了身,才说了句,“不值得再来说道了,只是当时有些奇怪,一时半会地反应不过来,但肖似女子这种话真不能说了,四哥说了这不是什么好话,谁说拿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