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跟其后的是节度判官周兴松,此人年近五十,面容清瘦,一双细长眼睛总像没睡醒,可谁都知道,府中往来文书十有七八要经他手。
再后是支使雷嵩,生得宽额厚唇,走路带风,自有一股军旅中养出的猛气。
最后到的是掌书记韩成,一袭素青长袍,落座时还不忘把袖口上沾的雪粒子轻轻拂去。
四人在堂下分次落座,互相对了个眼神,又齐齐望向李庆安。
这场合,谁都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李庆安没急着开口。他将那封信慢慢展开,压在案上,然后环顾诸人,“唐舜的信,灵州出事了。”
“唐舜?”韩文当眉头一拧,“他去灵州才多久?能出什么大事?”
李庆安朝那信抬了抬下巴:“韩成,你念,都听听。”
韩成连忙起身,双手捧过信纸,清了清嗓子,逐字逐句念了下去。
刚念到“计斩犯官从吏一百三十二员”时,堂中已是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念到“废杂税,停租庸调,改行摊丁入亩”时,雷嵩直接站了起来,刚要说话,被李庆安一个手势按回座上。
等整封信念完,堂中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灰裂开的轻响。
“一百三十二员!”周兴松第一个开口,怒气冲冲道:
“他唐舜当灵州是什么?是他帐前的刑场?”
“别驾、司马,那都是朝廷命官,他要杀就杀,要砍就砍,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节帅!”
雷嵩也冷哼一声:
“他还废了租庸调,行什么摊丁入亩,这是改税制!祖制都能变,他唐舜想干什么?想当灵州的皇帝不成!”
此二人,早就与唐舜不对付,周兴松与灵州被斩县尉周升又有亲戚关系,此刻的愤怒,真不是装出来的。
韩文当却皱了皱眉,没有急着附和。
他转头对李庆安道:“节帅,唐舜虽然刚猛,但此人行事向来有其道理。”
“他信中所列罪状、民证,若是属实,这一百多人便不白死。”
“灵州那烂摊子,别人不知道,我等还不清楚么?今岁连番大战,灵州百姓被杀得只剩半口气。”
“再让那些贪官污吏盘剥下去,不用等匈奴来,灵州自己就先反了。”
“司马,你这话可不对。”周兴松冷冷一笑,“他唐舜是为民除害,还是斩草除根,还两说。”
“他杀了别驾司马,又换上自己人,这灵州还姓唐了,下一步呢?是不是连庭州都要改姓?”
“周判官未免想得太多。”
韩文当不软不硬地顶回去,“灵州若是真姓唐,他这封信便不会六百里加急送到这里来,更不会说‘自束其手,赴庭州领罪’。”
“他杀了人,还敢把罪状送来,分明是让节帅去查。你见过哪个造反的,把自己的罪证先递到上司案头的?”
雷嵩哼道:“谁知是不是以退为进。”
“够了。”李庆安终于出声,缓缓扫过在场几人,目光像浸了寒水的刀背,从每个人脸上压过去。
“我让你们来,不是争谁对谁错。唐舜杀的是灵州的官,改的是灵州的税,得罪的是灵州的人。”
“此事不出三日,告状的文书就能把庭州城门堵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沉了几分,“我要问的是,这封牒文,该怎么复?灵州这一局,咱们节度府,怎么应?”
堂中再次静下来。
窗外雪更大了,风把府门外的灯笼吹得乱摆。
沈从荣、毛端、周升……那一串名字,像一块块石头,沉沉地压在这正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