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天,上午九点。
早会散了以后,陈九斤上了组长台。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排座位。
他跟付红英要了一样东西。
“付姐,组里的记录本。”
“哪一本。”
“红的那本。”
付红英把那个红封皮的本子拿上来,放在桌上。
那是 A 组的日常记录——组里出事要记:几点、谁跟谁、为什么、怎么处理的。记完月底交上去。
陈九斤翻开。
他从三十天前那一页开始往后翻。
他翻得很慢。
他不看别的,只数一样东西。
举报。
三号楼没有“举报”这两个字。本子上写的是“某某反映”。
某某反映,三排第六上班时间离位十二分钟。
某某反映,四排第一通话记录填多。
某某反映,二排第七拿了不该拿的号。
某某反映。
他从三十天前数到昨天。
数完他把本子合上。
“付姐。”
“嗯。”
“三十天,九十四起。”
付红英站在组长台底下。
“一天三起多。”陈九斤说。
“是。”付红英说,“一直这样。”
“三年都这样?”
“三年都这样。”
陈九斤把那个本子推到一边。
“这九十四起里面,”他说,“有多少是真的。”
付红英没有立刻答。
“……大部分是真的。”
“对。”陈九斤说,“我看了。九十四起里,写着已核实的,六十一起。”
“六十一起是真的。”
“三十三起是假的。”
“可这不是重点。”
他把手放在那个红本上。
“重点是这六十一起真的,反映的是什么。”
“离位。填多。拿号。”
“九十四起里,九十一起是这三样。”
“这三样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付红英抬起头。
“都跟表上那四十行有关。”陈九斤说。
“一个人离位十二分钟,他这个月的通话量就比别人少。”
“一个人填多了,他这个月的排名就比别人高。”
“一个人拿了好号,别人就拿不到。”
“九十一起。”
“反映的人和被反映的人,全是挨着坐的。”
大厅里那会儿四十个格子刚开工。
“三号楼的座位怎么排的。”陈九斤问。
“按业绩。”付红英说,“上个月排前八的坐第一排,九到十六坐第二排,一直往后。”
“每个月排一次。”
“三年了。”
陈九斤把桌上那张工位图拉过来。
四十个格子,五排八列。
“按业绩排座,”他说,“坐在你旁边那个人是谁。”
付红英没有说话。
“是跟你数最近的那一个。”
“你上去,他就下来。他上去,你就下来。”
“三年里,每一个人旁边坐的,都是随时会把他挤下去的那一个。”
“这九十四起不是人坏。”
“是这么坐出来的。”
上午十点,陈九斤把那张工位图铺在组长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