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骂到后来,嗓音都变了。参谋们听见里头传来"砰"的一声,像是电话座机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几秒,门被拉开。松井站在门口,脸上涨红,眼睛突着,朝外喊:
"给我接陆军省!我要亲自说!柳川平助这个混蛋,我要毙了他!"
参谋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低着头装作很忙。
松井又坐回椅子上,胸口一起一伏。
桌上的地图被他的袖子扫落了一半,挂在桌沿上,像一面垂着的破旗。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慢慢把地图卷起来。
那边柳川被骂完,一个人坐在指挥室里,握着嘟嘟响的话筒,半天没动。
参谋进来送文件,看见他的脸色,又退了出去。
他是真的慌了。
松井这次不是光骂人。
这位方面军司令官最近心情本就坏透了:南京久攻不下,上海那边又天天有军部要材料。第六师团是第十军的王牌。王牌全灭,这个责任,不会有人替他柳川背。
他忽然想起谷寿夫最后发来的几封电报。
第一封还是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部队正在执行奇袭计划,请军部看好了,南线这记功劳,他谷寿夫先拿。
后来就杳无音讯了。
"都是那个混蛋自己惹的事!"柳川骂了一句。
可骂归骂,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第六师团完蛋。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当涂方向动起来,北上接应。
他喊来参谋长,连夜拟电。
参谋长拿着本子进来,一看他的脸色,把劝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十八师团、第一一四师团即北上,向铜井、板桥方向推进,接应第六师团残部。不得迟误!"
电文末尾,他原想再加一句狠话,想了想,还是划掉了。
电报发出去,柳川才稍微喘了口气。
他坐到椅子上,点了根烟,手还在抖。烟抽了一半,他忽然又把烟一扔:
"牛岛……那个牛岛,也不是好东西!"
这个当涂,这个牛岛,他太了解了。
电报打过去,那家伙要是真听话,母猪都能上树。可不打过去,第六师团就真没救了。
打了,是死马当活马医。
柳川狠狠闭上眼睛,嘴里低声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这一夜,第十军的电波像一张网,撒出去,等着捞点什么回来。
电报到当涂时,牛岛贞雄正在指挥所里看地图。
当涂城南的指挥所,是间半塌的砖房。墙上糊着牛皮纸挡风,地图就挂在纸中间。外头天没亮透,屋里点着油灯,烟气把人的影子照得一大一小。
他把电报看完,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口馊饭。
十八师团在这鬼地方打了多少天,牛岛自己也数不清了。
人死了不少,炮弹打出去像泼水,当涂城里的中国兵还像钉子一样扎着。城外壕沟里的水都红了,弟兄们的水壶里装的是雨水掺血水。
现在北边第六师团被围,柳川却让他从当涂抽身,去铜井方向接应谷寿夫。
这算什么?当涂不要了?还是说,他牛岛就是第十军的救火队,哪里有屎往哪里跑?
更可气的是,这封电报还是"立即北上"。他的部队现在一北上,当涂城内的中国军队势必追出来。到时候他两头受气,未必到得了铜井。
牛岛跟谷寿夫共事这几年,太知道那是个什么人。
眼睛长在头顶上。
这样的师团,顺风的时候是尖刀,逆风的时候,就是最招打的靶子。
牛岛不是傻子。
他叫来参谋长,说:"柳川司令官让我们北上接应谷寿夫。你拟个电,说当涂当面之敌向我部发起反攻,我部正与之激战,暂不能抽身。"
参谋长有些犹豫:"这……司令官那边……"
牛岛瞪他一眼:"我去和谁解释?第六师团他自己找死,我为什么要给他陪葬?柳川平助一个电报,就想让我的十八师团也搭进去?休想!"
他想了想,又说:
"中国军队不是要反攻吗?那就给对面弄出点动静。城北是三百师,城南是九十师的残部,彭可定堵在西门。我们今晚往北边打几炮,再让城南的部队佯动一下。彭可定那个人,有便宜不占是王八。我们一露破绽,他一定出来打。到时候,战斗报告就是真的了。"
参谋长点头,又说:"师团长,那北上的部队……"
"抽两个大队,往北走十里,装个样子。"牛岛摆摆手,"十里之内,遇着中国兵就打,遇不着就回。十里之外,谁多走一步,军法处置。"
他知道,牛岛这话听着油滑,却把当涂最担心的两件事都避开了:真北上,十八师团可能死;不北上,违抗军令,也落不下什么好处。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不能北上"做成"被中国军队反攻"。
这个办法要做得像,就得真打一场。
好在当涂城下,别的不多,就是枪声多。
哪天夜里不打上一阵,两边的兵反倒睡不踏实。今晚多打一回,谁也不会起疑。
当夜,日军炮兵往北城打了一轮,又派了一个中队向城西摸去,中途故意暴露。
彭可定在西门阵地上睡得并不沉。枪声一响,他翻身坐起来,抓起电话就喊:
"谁在打?"
参谋回说,日军在西门外有动静。
彭可定骂了一句:"大半夜不让人睡觉。好,打!给我从南边绕出去,抄他后路,揍一顿再说。"
当涂围了这些天,西门外头天天有鬼子探头探脑,他早憋了一肚子火。鬼子送上门来,不打白不打。
必须打个大的。
八十八师一个加强营摸出城,在西门外的石桥边与日军小队接上了火。枪声越来越密,还把日军两个中队引了出来。
石桥边打得热闹。
鬼子退到河对岸,架起机枪扫,中国兵就贴着桥墩子还击,手榴弹一个接一个扔过河去。
彭可定在阵地上听着,越听越精神,把机枪排都调了上去。
当涂城外的夜色里,闪了一个多钟头的火光。
打到后半夜,枪声才稀下去。八十八师的加强营带着几个俘虏回来了。
彭可定挨个看了一遍,说:"就这?"
彭可定要的可不是这个。
牛岛要的就是这个。
天亮时,他的报告就发到了柳川那里:
"我部于当涂以北与敌八十八师发生激战,敌向我阵地连续冲击,我部正在全力击退,北上接应行动无法实施,请司令官谅察。"
柳川看完,把手里的电文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牛岛!你个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