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勤务兵捧着碗,眼泪刷刷地掉。谷寿夫拍了拍他脑袋:"吃。吃完了把枪拿起来。哭什么。"
他说完,站起身,朝云河坝方向看。
他已经不指望吉住了。
从昨天夜里起,他就没有问过第九师团的电报。问不问,都一样。他不会来了。
那勤务兵后来一直跟着他。有人劝师团长打发他走,谷寿夫没应声。
吉住不会来了。谷寿夫不知道原因,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手底下还有两个旅团,一个是十一旅团,一个是三十六旅团。
十一旅团顶在坝口,十三联队已经残了半个,人还趴在火线上,抽不出来。
三十六旅团靠西南,四十五联队也打没了大半,可人还能动,还能走。
当涂在西南,只要进到牛岛控制的范围边上,自己就能跟十八师团汇合。
牛岛会笑话他,骂他,甚至羞辱他。
但只要第六师团回到那儿,中国军队就不敢把他怎么样。
中国军队就是追到当涂边上,也不能再往死里追。
那里有整整一个师团的枪炮等着。牛岛的部队就在那里,是个威慑。
所以他要把三十六旅团送出去。
送出去,第六师团就还活着。哪怕活得窝囊,也是活着。
这些兵,大半是从熊本带出来的。他把他们带出来,就得把他们带回去。哪怕只带回去一个旅团。
他这一辈子下过多少道命令,没有一道比这一道更轻,也没有一道比这一道更重。
从前他不信命。
在华北的时候不信,进南京的时候也不信。
可这半个月,他信了。南京城里坐着的那个人,把他的每一步都算在了前头。
可这事得有人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不是等死,是替全师团去把身后所有的血都喝干净。这个人选,只能是十一旅团。
谷寿夫让人把十一旅团旅团长藉井德太郎叫来。
传令兵跑出去时,天已经偏西,远处云河坝上方的天空像被谁泼了一盆红水。
藉井个子中等,脸窄,眉毛很黑,一双眼睛陷在眼窝里。
来的一路上,他见过伤兵坑里叠着的人,见过哑了火的炮,见过一棵被炮弹齐腰打断的桑树,断口上还挂着半片焦叶。
进了营帐,他先把军刀往地上一拄,立正敬礼。
谷寿夫正用手支着额头,坐在一条矮凳上。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藉井从来没有见过谷寿夫这个样子。
他跟随第六师团多年,从黑龙江打到华北,从华北到淞沪,再到南京。
谷寿夫向来是军刀提在手里、背挺得像块板的。
可现在,师团长整个人都矮了半截,领子扣子松着,军帽搁在膝盖上,帽子上的徽章蒙着一层灰。
帐子里有股湿柴味,混着药味。
谷寿夫轻叹一声:"你来了,藉井君。"
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冒上来的,听不出一丝力气。
他把帽子放到一边,起身给藉井倒了杯水。水
是温的,装在只磕了口子的搪瓷碗里。
藉井接过来,没喝,端在手里。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塌了半边的墙上晃。谷寿夫说:"坐。"
藉井没坐。他立在那儿,问:"师团长叫我来,是为什么?"
"你先坐。"
谷寿夫指了指一只空弹药箱。
藉井慢慢坐了下去。谷寿夫自己也重新坐下,抬头看了藉井一会儿。
那一眼,让藉井心里全明白了。
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不用再说什么。
果然,谷寿夫开口了:"今晚,三十六旅团从西南方向突围,向当涂转进。我准备让十一旅团留下来,接替全军后卫。你带着人,把后面所有的事顶住。我只问你能不能。"
说完,谷寿夫盯着他。藉井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把碗放到地上,立正,说:"是,师团长阁下。"
"坐下说。"
谷寿夫把他按回弹药箱上,"你还有什么要问的,现在问。"
藉井想了想,说:"十一旅团断后,守到什么时候?"谷寿夫说:"守到我让人去接你。如果没人去,你就自己拿主意。"
帐外远远响了一排枪。藉井说:"十三联队的今村,今天让人带话给我,说联队还有一半人,问我什么时候反攻。"
谷寿夫没说话。藉井说:"我回去告诉他,没有反攻了。"
谷寿夫点了点头,说:"今村是个好联队长。"
这句话已经很明白了。
藉井没有再问。油灯又跳了一下。谷寿夫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两人的目光在油灯下碰了一下。
他忽然伸出手,在藉井肩头拍了一下:"你能活着回来,我到东京给你请功。回不来,你的家小,我去看。"
藉井没说话,又把腰一挺。
"去准备吧。"谷寿夫说。藉井敬了个礼,转身朝外走。
走到帐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藉井掀开帐布,走了出去。外面,天已经黑透。炮弹在天边一亮一亮,把整个云河坝照得像个梦。
他站在那儿,整了整军刀,朝自己的旅团走去。
身后,谷寿夫又把军帽拿起来,慢慢戴正。
三十六旅团的兵是在睡梦中被叫起来的。"去哪?""不知道,跟着走。"队伍集合得很乱,参谋们压着嗓子喊番号。
有兵听说要往当涂走,咧了一下嘴;有兵回头朝云河坝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第六师团开始动了。
三十六旅团被安排在最外侧,沿着几条还能走人的田埂和荒沟,趁夜色向西南插去。
他们的动静不轻,几辆还能走的车推在前头。
师团部跟着走。
译电员把没发完的电报一沓一沓扔进火里。火光一窜,地图角上"云河坝"三个字黑了一下,又没了。
走不动的伤兵被留在原地。
有人抓着抬杆不松手,被掰开,塞了一句"旅团会回来接你"。
谁都知道这句话是假的。谷寿夫跟着队伍走。
他走得不快,身后跟着两个参谋和一个背电台的。
走出那片桑树林的时候,他没有回头。队伍里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的只有黑暗,还有黑暗那头一堵不肯塌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