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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沉了下来,景仁宫里早早就掌了灯,但整个宫殿都静得骇人,连风吹过檐下铁马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殿内的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上升,却怎么也压不住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凄清。
宜修端坐在菱花铜镜前,面上的温婉端方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淡的苍白。
她闭着眼,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娘娘……”
剪秋小心翼翼地替她卸下头上那顶沉甸甸的赤金凤钿,见她身子微微发颤,不由满眼担忧。
“娘娘可是头风又犯了?奴婢这就去太医院请太医来。”
“不必了。”
宜修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厉害。
“请来又有何用?左不过是开些安神理气的方子,治得了身,治得了心吗?”
她抬起手,指腹用力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里像是有无数根细密的银针在往里扎,可她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疼痛。
今日在翊坤宫,那个软乎乎的小丫头冲着她喊出那声含混的“皇额娘”时,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连带着陈年的旧伤口一并被撕裂开来。
“剪秋……”宜修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去把内室多宝阁最底下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
剪秋一愣,眼眶顿时红了,却不敢多言,转身放轻脚步进了内室。
不多时,她便捧着一个打磨得泛起包浆的木匣子走了出来。
宜修接过匣子,手指在黄铜锁扣上摩挲了许久,才把匣子打开了。
里头静静躺着一件半旧的明黄色小马褂,料子极好,只是因着年头久了,颜色稍稍有些暗沉。
衣裳旁边,还放着一个拨浪鼓,鼓面上的彩绘已经斑驳。
宜修颤抖着手,将那件小马褂拿出来,缓缓贴在自己脸上。
布料上仿佛还残留着奶香气,又仿佛带着大雨滂沱那日,弘晖身上散不去的滚烫。
“额娘……痛……我好痛……”
她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弘晖临去前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他一声声唤着额娘,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最后却在她的怀里一点点软了下去,慢慢凉透了。
那夜的雨下得那样大,大得像要淹没整个王府。
她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哭着求人去请王爷,求满天神佛要索就索她的命,别索她儿子的命!
可她的夫君,却正陪在她那怀有身孕的嫡姐身边。
“娘娘,您别这样……”
剪秋跪在脚踏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掏出帕子想替宜修擦泪,却又不敢触碰她。
“大阿哥在天之灵,若看到娘娘这般伤心,定会不安的。”
“可他一个人躺在漆黑的地下,那么冷,那么黑,他如何能安?”
宜修眼底干涩,竟是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只是紧紧抱着那件小小的马褂,身子佝偻成一团,像是在极力汲取着上头最后一丝微薄的温度。
白日里皇上抱着攸宁大笑的模样,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晃。
那样的笑声,那样的软语温存,她也曾有过啊!
可如今,她什么都没了……
偌大的景仁宫,只有这满室的沉水香和她永远也治不好的头风,日日夜夜地陪着她,熬过这漫长又没有尽头的岁月。
所以,她绝不能让这后宫里头还有女人能平平安安生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