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主任,“范守业介绍,“这是镇计生办主任葛红梅。老葛,这是新来的陶爱民,省里下来的选调生。“
葛红梅扫了陶爱民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了然——省状元到计生办,这事儿镇上早传开了,都说是发配。她点点头:“小陶是吧?以后你归我这儿管。计生办那间屋漏雨,凑合着先坐。“说完风风火火走了。
陶爱民把这一眼记下了。那不是轻视,是见怪不怪——镇上事多,来的人杂,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谁也摸不准能待几天。
中午在镇政府食堂吃饭。炊事员柳姐多舀了一勺红烧肉搁他碗里:“省城来的?多吃点,镇上油水薄。“旁边几个办事员凑过来搭话,听说他是省委办公厅名额自己推了的,都咋舌。有个年轻点的压低声:“可惜了,分到咱这计生办,跟看大门也差不离。“
这话陶爱民听见了,没恼,也没解释。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一个人被安排到某个位置,旁人先按位置给他画像,画得像不像,得靠他自己一笔笔画出来。
下午三点,***回来了。
镇长四十出头,白衬衣,派头比范守业齐整,握手有力,开口带县里口音:“陶爱民同志,欢迎欢迎。省委办公厅那个名额,可惜了。不过话说回来,基层出真知,我也是从乡里一步步上来的。“他问得比范守业细,问东大经济系开了哪些课,问对乡镇财政怎么看。
陶爱民答得有分寸:不说空话,也不卖弄。提到乡镇财政,他顺口说了句“分税制后乡镇日子紧,得在存量上做文章“,***眼睛一亮——这句话说到他心坎上,他正愁镇里三百八十六万的财政收入养不活一摊子事,六百二十万的债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镇长也没多说,只拍了拍他肩膀:“年轻人,好好干。镇里缺的就是肯下力的人。“
当天晚上,陶爱民住进党政办后头的宿舍。屋子小,一床一桌一椅,墙上石灰掉了一块。提包里另有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零钱,三百六十一块,是来报到前他清掉名下所有家当后,单留在身上的活钱——够花一阵,不靠谁。他从提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先写名字:范守业,党委书记,清源本地人,二十三年没离开过这块地;***,镇长,县里下来的,想干事;葛红梅,计生办主任,直脾气;郑文,组织委员,管他这号人。
他又写下一行:这镇子上,书记和镇长不是一条腿。
这句话不是猜的。下午两场见面,他看得分明:范守业问的是“你想干啥“,***问的是“你能干啥“;一个守土,一个图进。前世他坐在常委会上,这种搭配见得太多——一个镇要动起来,得两个人拧着劲往前,可拧不好,就容易内耗。他现在只是个刚报到的新人,这潭水有多深,得先看清,再下水。
他合上笔记本,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会儿。窗外镇政府大院静下来,只有蛐蛐叫。他想起了临江光明里那个修车的老人——上个月他站在对面看了一下午,没敢过去。那时候他就知道,这辈子要走的路,得从最底下开始,一步一步,把脚踩实。
明天起,他得先看清这镇子的人,再看清这镇子的地。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