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5日,圣诞节。
郑欣悦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在里面又坐了一整天。
没怎么吃东西,手机倒扣着,电脑屏幕暗着,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外面中环的圣诞歌从早唱到晚,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进来的,她哪也不想去。
玻璃墙外,阿May的工位空着,阿康、阿杰也放了假,陈太来了一趟,见她没出来,又走了,整个公司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桌上摊着好几份报纸,今天的、昨天的,摊得乱七八糟,油墨味还没散干净。
《明报》财经版:年末大手物业成交频现,市场憧憬楼市回稳。
《经济日报》:孙九招后首现大手买家,13亿扫楼惹市场关注。
《苹果日报》标题最凶:神秘内地客豪掷13亿扫港楼,地产界哗然。
还有《信报》,用了半版:内地资金13亿扫港楼,年末逆市大举入市。
她把报纸翻到角落,有段写得很小,说“买家身份尚未公开,市场人士指背后资金来源或涉及内地资本”。
旁边还有一张配图,拍的是太古城某栋楼的外墙,灰扑扑的,和她签合同时见到的差不多。
那栋楼她去过,太古城鄱阳阁,六层,有电梯,原业主是一对中年夫妻,九六年买的楼,亏得只剩半条命。
签完约,那个女的当场哭了,说终于不用每月被银行追了。
昨晚她没回去,在办公室沙发上睡了一夜。
她想不通为什么王一凡现在的赌性这么大,从世界杯到股票,再到现在的房地产,每一次都是在赌。
这一百套楼,十几亿的债,就算楼价涨,也得一年两年慢慢回,要是跌呢?她不是没想过,楼是死的,银行是活的,利息是天天算的。
王一凡人在金陵,觉得香港地皮值钱,可香港这地方,五年跌了六成,负资产的人跳楼的都有,他真以为他是赌神高进?
他难道不知道,赌徒的最后一步,往往不是赢,是死。
郑欣悦把桌上的报纸又翻过来,想找出一条稍微让她安心的消息,翻了半天,全是“内地买家”“神秘资金”“富豪女友”“逆市扫楼”,每个字都像在说同一件事:你们太疯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
中环的灯已经全亮起来了,圣诞树在交易广场下面,一圈一圈地转着彩光。
人群还没散,笑声隔着玻璃都能隐隐听见,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玻璃盒子里,外面的世界在过节。
她在窗前站了好久。
维多利亚港的灯从四面八方亮过来,游轮慢慢滑过水面,身后拖着一条碎金似的尾巴。
中环码头的方向有人在放烟花,光一闪一闪的,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像闷在被子里敲鼓。
楼下的人越聚越多,圣诞歌从街头唱到街尾,整条皇后大道中像一条灯光河流。
回到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被按亮,把邮箱里那几十封中介整理的房产资料邮件一股脑全转发给了柳楒楒。
让自己不痛快是吧,你也别想好过。
郑欣悦把电脑关掉,靠进椅背里,长出一口气,胸口那股闷气,好像泄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