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苏醒与代价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沉溺于深水般的窒息感。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的边缘被撬开一道缝隙,现实世界的光线、气味、声音,如同缓慢涨潮的海水,一点点灌入他混沌的意识。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仿佛每一块骨头都被抽走了骨髓,每一寸肌肉都被碾碎重组,带来的是连抬起手指都力不从心的绵软。

紧接着是疼痛,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弥漫性的酸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其中又以右手臂的感觉最为鲜明——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刺痛,以及皮肤下某种异物的、蠕动的麻痒。

他猛地睁开眼。

视野模糊了几秒才重新聚焦,熟悉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惨白天花板映入眼帘。

单人病房。

他又回来了。

几乎是本能地,他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右臂。

那里缠着干净的纱布,但透过纱布边缘未被完全覆盖的手腕部分,他清楚地看到,皮肤下蔓延着淡灰色的、如同血管又似裂纹的诡异纹理,颜色比在灵境中更深了几分,正沿着手臂内侧缓慢而执着地向上攀爬,没入病号服的袖口。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试图抬起手臂仔细观察,但仅仅一个微小的动作,便牵扯到全身的酸痛,让他闷哼出声。

这轻微的动静惊动了床边的人。

一个趴在床沿睡着的身影猛地一颤,抬起了头。

是姚淑君。

她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带着深重的疲惫。

看到孙煜睁开的双眼,她先是一愣,随即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在她憔悴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湿痕。

“小煜……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却又在半途停住,仿佛怕这只是幻觉,一碰就碎。

孙煜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姚淑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很快抬手用力抹去,嘴角努力向上扯动,露出一个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心力交瘁的解脱,还有一种孙煜看不懂的、近乎决绝的东西。

她看着孙煜,目光在他脸上、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臂上缓缓移动,然后轻声说:“你没事就好……孩子长大了,我不用操心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带着一种莫名的、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说完,她没等孙煜回应,便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孙煜又扯了扯嘴角,轻声说:“我去叫护士。”然后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病房门口。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孙煜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她的眼睛。

就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姚淑君的眼神,出现了极其突兀的变化——从刚才饱含复杂情绪的状态,骤然变得空洞、茫然,仿佛瞬间失去了焦点和神采,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被突然抽走了灵魂。

虽然这状态只维持了不到半秒就恢复了正常,她依旧是那个疲惫担忧的母亲,但孙煜的心却猛地向下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蒋雪霏的催眠……还在生效。

母亲的一举一动,甚至此刻的“醒来”和“关怀”,有多少是出自她本心?

又有多少是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戏码?

这个认知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刚刚苏醒、尚且混乱的脑海。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他手臂上那不断提醒他灵境凶险的灰色纹理,以及心口那团不断发酵的冰冷。

他没有太多时间消化这份寒意。

大约十分钟后,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却不是姚淑君,也不是护士。

先进来的是关彤。

她依旧穿着干练的便装,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凝重和疲惫,甚至眼底也带着血丝,显然这几天她也未曾安枕。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陌生的中年男医生,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关彤对孙煜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着那医生上前,对孙煜进行了一系列常规检查:测体温、血压、心率,检查瞳孔反应,又仔细查看了他右臂纱布下的情况——当纱布揭开,看到那已经蔓延过肘弯的淡灰色纹理时,医生眉头紧锁,低声和关彤交谈了几句,语速很快,孙煜只捕捉到“侵蚀性”、“未知能量残留”、“需持续观察”几个词。

检查很快结束,医生留下几句“注意休息,有任何不适立刻呼叫”的公式化叮嘱后,便离开了病房。

门一关,病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了几分。

关彤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昏迷了整整三天。”